雨沿着霓虹的边缘往下滑，像是把整个街口的声音都冲淡了。成年玩具店里亮着暖黄色的灯，塑料味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。苏禾站在柜台后，手指在玻璃上画圈，指尖冷得发白。门铃轻轻响，她抬头，笑，是习惯性的微笑，像已被磨薄的橡皮。

进来的是个比晚班衣领还旧的男人，外套缝补得直直的，脸像被火晒过的纸。阿宝——街坊叫他阿宝——他把帽沿一掀，声音和门外的雨一样粗糙：“嫂子，今儿又没歇着？”

苏禾把一瓶润滑剂递过去，手稳得连指甲缝都能看出。她说话平静，“你要哪种？薄点的，还是热感？”话落，她眼角缝隙里有光，那光不是笑，是计较账目后的惯性。

阿宝咧嘴一笑，舌头在牙缝里扫过，“你这话说得比那收银机还细。”他摸了摸口袋，“给小王买的，想让他学会把心放到身体里。”话说得粗，却像用绷带裹住的伤口，愈合里带血。

门又响了。这次是年轻女人，带着一股洁净的香水味，手里握着一只信封，动作像是怕声响。她的声音很小，像从书页里漏出来，“我……想找点适合的，体面一点的。”

苏禾换了把更柔的语气，替她拿了几样摆上柜台，手指动作轻快，像多年的训练。年轻女人试探，声音里有条细线：“是不是会有人奇怪看？”苏禾没有正面回答，只把一条包装上写着“安静”的标贴递过去，眼里带着邀请，也有保护。

阿宝在角落里把玩一只旧木马，指节青白，敲得不急不躁。木马的漆早剥了，铆钉露出暗红。木马一碰，柜台下的纸箱滑动，露出一个小盒子，盒子上有一只褪色的贴画——一只笑得歪歪的兔子。

苏禾的手停住了。她的呼吸像被人按住了脖子。年轻女人也注意到了，眼睛瞪大，呼吸被玻璃杯的冰冷感染。阿宝的手抖了一下，嘴里咕哝：“这不是……不是吧？”他的方言压在每个字上，那声音突兀，像摔碎的盘子。

苏禾弯腰把盒子抽出来，指尖碰到纸张的边角，一股久远的体温钻进指缝。纸里是一张照片，照片里有个小男孩，眉眼像极了某个曾经在这橱窗前把脸贴平的小人；照片背后，歪歪扯扯地写着两个字：小宝。

阿宝吞下一口雨，声音低得像从地下冒出来：“我以为你丢了。”空气凝成了一层油，灯光下每一粒灰尘都在盯着他们看。苏禾的嘴唇发白，手里紧了又松，像是在试图把时间缝回去。

年轻女人忽然站直，声音温柔得像突然掉进杯子里的一滴糖：“他……”她指了指照片，“他要是还在，应该会喜欢这个小东西。”她把木马轻轻放到苏禾掌心，动作像把一只易碎的寄托交给人保管。

门外雨停了。门缝里挤进一只小鞋，沾着灰，像一张不请自来的票。苏禾的眼眶湿了，她没有说话，只把木马举得高一点，看了一圈，最后把它放回盒子里，合上盖子，手指在盖缝上留住了照片的影子。

谁也没先开口。阿宝挪步，声音粗得像旧钢琴弹出的低音：“你等我一会儿。”他走到门口，回身的时候，雨后街灯把他的影子拉长，像一根未剪的线。

苏禾把盒子放回柜台底下的暗格，手指在木箱的边沿轻敲，敲出一个节拍——不是音乐，是心跳。她终于抬头，眼神清冷却不再试图掩饰，像是把店里所有的灯都朝外指去：“你走了十年，回来先别问店的事。”她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是栓住了门的钥匙。

门口的脚步停了。外面的风把一阵纸片吹进门里，纸片上写着两个字，墨迹已经被雨洗淡：等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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