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窄得像被收回去的呼吸，梧桐树低着头，叶片在路灯下抖出细碎的影子。顾言站在树下，手背贴着粗糙的树皮，感觉到指尖被一层旧事磨薄。她不说话。风把一张发黄的传单吹到她脚边，字迹被雨水模糊成两行，像是被故意抹掉了的证词。

阿斌来得晚，脚步像铁锭落地。铁门发出一声抗议，他把外衣的一角掸得啪响，嘴里先嚼出两个字："怎么？"他的声音短，像扳手柄的力道。

顾言把手伸进围裙口袋，摸到一个硬物，那是一个被折叠过多次的照片。她没有马上拿出来。她在树下转了一圈，眼睛数着柏油上的每一处裂缝，像是在点名——哪一处还能承受重量。

"那孩子呢？"阿斌的声音里有烟和潮湿的汗味。一句话，像是要把夜里的空气掀开。他的语速快，尾音带着南方的卷舌。他的话像剪刀，剪向顾言没有接着说完的句子。

顾言缓缓把照片铺开，动作被夜色拉长。照片里两个人并列：一个男人笑得太直，嘴角有个浅浅的褶子；旁边的孩子挤成一团，眼神不直。背面写着一行字，墨水早就沉下去，像底下藏着别的东西。她抬头看阿斌，眼里有光，却不是希望的光。

"等我回来。"三个字横在纸上，字迹不高不低，像有人在窗口留的口信。顾言的手指停在那里，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绷带抽紧。她记得那天的夜色，记得自己把那句话当作牵绊，记得把它折进枕头底下。现在看见，像被取出一根针。

阿斌沉默了，鼻腔里吸了一口空气，像在分拣旧烟蒂。"谁留的？"他问，声音收敛了一点。粗实的外壳里藏着少有的迟疑。

顾言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照片贴在胸口，透过厚布能感到那一行字的温度，好像那人就在心口外面，手按着时间的缝隙。她的声音出来时是很小的，有一种把玻璃杯边缘蹭响的脆。"他有地方要去。"语尾不尖，也不拖。

斑驳的路灯下，一只猫绕过来，尾巴高得像个问号。猫在阿斌脚边蹭了蹭，然后蹲下，像是要把晚上守成一个点。空气里有饭锅的余香，也有远处工地的混凝土味，这些平凡的气息把夜里的紧张按回现实。

阿斌突然笑了，笑里先是干涩，后面带着一点狠："要去就去。可你等来的，是不是他？"他的手掌拍在车把上，一声闷响。话很短，像砸在门上的钉子。

顾言的笑回来得慢。她把照片对着路灯看了又看，像在辨认一个被岁月换了衣服的人。细细的字迹在灯光下摇晃，"等我回来"像钉子，不是留给某一天，而是定了一个循环。她把照片折好，动作极轻，像怕把什么弄醒。

就在这时，巷口传来脚步声，不急不慢。三个人，彼此之间有距离感，像并排走过却不曾认识。顾言的肩胛一紧。脚步每一步都有回声，像是往她的胸口敲小鼓。阿斌把手伸向背后口袋，指尖碰到冷铁。他的声音变了，低而平："有人来了。"

她没有后退。她抬手，把那张折着的照片紧紧贴回胸口，像把一枚未燃尽的火柴塞回衣襟。脚步停在近处，有人吸了一口气，声音从黑暗里挤出来，清晰得像割破的布："顾言。"叫她名字的人并不急，像在念完一件旧事，然后把它放回抽屉。

更多有关缺月梧桐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