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，山谷里已经有了呼吸。雾像旧毛毯一样压在草尖，露珠在铁门的链环上跳动。小羊驼斜靠在栅栏那根老松木上，脖子低得像是在听风说话。绒毛被泥土染成奶咖色，一只前脚挂着血迹，干了又被晨雾抚湿。

老李踩着泥，鞋底带出两道窄窄的沟。他站到羊驼旁边，手背抹了抹脸上的霜，眼睛里没有怜悯，只有盘根错节的年代感。‘又撞了栏杆，贱命儿’他咕哝，声音粗，像在数账。手指碰到那处血痕，动作快而不经意——他不是不想温柔，只是不知道怎么温柔。

阿米蹲到羊驼对面，指尖绕开泥土，摸上去是温的。她的声音不像老李，少了吃力，多了听见。‘它不是撞的，李叔，看看这儿。’她轻轻拨开绒毛，动作像解开很旧的结。阳光从雾里斜过来，照到毛下，照出一块被缝补过的小布条。布上缝着几针，一根线头仿佛还没打结完。

老李盯着布条，愣了一秒，嘴里的话嚼了又咽回去。他的句子短，像被山风刮断：‘谁缝的？’

‘小手缝的。’阿米低声说，声线里有春天被冰封又冒出一点绿的样子。她伸出拇指和食指，把那块布掀开，下面露出一张小小的照片，边缘被汗水磨圆，像被时间啃过。照片里是一个孩子，笑得头微侧，眼睛里藏着火车站的光。

老李的手指一颤，像触到冷铁。他眯起眼，声音突然变得生硬：‘这不是……’他的话在空气里卡住，像一把旧钥匙找不到锁。

阿米的胸口紧了，呼吸变短。她没有马上说话，只是把照片拿在手里，指尖压住那人的笑。记忆像河堤上的水，一点点冲开裂缝——这是她小时候在车站丢下的照片。旁边，那张照片的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两个字：别走。

老李转了转头，看着远处的铁轨，铁轨被雾吞没，像一条失去方向的线。他的声音里带着乡下人惯有的粗糙和倔强：‘那天夜里风也大，门没关好。我记得锁扣晃了。’

阿米没有回怼。她把照片塞回到小布条下，像把心事放回箱子里锁好，却又听见箱子里有东西在挤动。小羊驼在栅栏旁低声哼了一下，像确认，又像不想惊动两个人的沉默。

‘带它去镇上吧，兽医下午才来，得赶在太阳高点前。’老李说，声音像铁锨敲石头，稳但冷。他绕到羊驼另一侧，胳膊挽着它的脖子，动作笨拙却有决定性。他的下巴紧绷，眼角堆着的皱纹像干了的河床。

阿米站起来，脚下一滑，泥巴溅在裤脚上。她笑了一下，但声音里有风：‘我去拿车匙。’她说这句话的时候，手里还是紧着那张照片，指尖留着纸的温度。

门后，村里的狗叫了两声，像要提醒某个被遗忘的约定。阿米回头看了一眼小羊驼。它把脸靠在老李的手掌里，眼眶湿润，睫毛上粘着晨露，眼神没有惊恐，只有等候。

她走近，把手伸过去，指腹碰到了羊驼的鼻尖。那一瞬，羊驼猛地低下头，把鼻子顶在她的掌心，动作急促，像是终于把一件东西还给了人。阿米的手指缝里，掉出一张已经折了三次的小车票。

车票掉在泥地上，发出轻微的声响，像钟掉进井里。老李和阿米都愣住了，空气静得像被抽走了血。车票的日期是十年前，目的地是城南的火车站，票上还有一行用稚嫩的笔迹写的名字——阿米本人的小名。

阿米弯腰去捡，手在抖。她指尖摸到车票角落里用铅笔划的两个字：别走。声音最小的时候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‘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？’老李问。

阿米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车票夹在指缝，像夹住一个可能燃尽的火星。雾在她周围转了两圈，然后向山那边散去，朝阳把草地拉长，影子变长又碎了。她抬头看着老李，眼里有一种突然被抽空的冷。

‘它带着的，不只是绒毛。’她说，声音平静却切薄，像刀片在缝隙里转动。小羊驼又哼了一声，像在确认，也像在告别。阿米弯下身，把车票放回那块缝补的布下，用指尖把线头拉紧，打了一个结。她没有告诉老李，也没有说为什么心口会疼得像被什么撕开，只是把手擦在裤腿上，像要把疼痛藏进泥里。

他们两个人一起把羊驼挽上车，车后箱门合上，土香与草腥被压进木板里。老李跨上车厢，手指在车顶敲了三下，像是对着不愿回答的过去敲门。车发动，车灯把路拉成两条光带，带着小羊驼和那张折角的车票驶进了山雾之外。

留在空地的人影被拉长，影子里有一张照片和一行字还没来得及读完。风把纸片吹得颤抖了一下，像人在等待一封迟到的信。阿米的手里，空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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