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光像冷水一样从天花板漏下来，诊室里只剩下一个老式的水杯在钢架上发出细碎的敲击声。外面下着雨，窗玻璃上有一条条不匀的水痕，街道的霓虹被拖长成条带。她坐在诊床边，手指不停地摩挲着左手的戒指，指甲缝里带着泥色的灰，像是把昨天的事情藏在里面。

护士把托盘放下，铁盘与铁盘相碰，声音干脆。她撩起袖子，动作像剥橘子皮——快而干净。方言带着北方的硬边：“坐稳儿，别动，别想那些没用的。”语气里没一点怜惜，像说天气。

医生的声音在门口沉下来，带着图书馆里翻书的节奏：“先检查一下位置，我会标记，然后告诉你会有什么感觉。”他说话平缓，句子长而有秩序，每个词都像提前量过。

她抬头看他，眼皮低得像快合上的窗。她的声音细得像被雨打薄了：“会痛吗？”

医生没有直接回答，先用手背试了试她的温度，指节白。接着他用笔在那一处轻轻画了两个点，笔尖压出两个浅浅的红。笔尖的动作比语言更重。她注意到他袖口有一处补丁，蓝布色调和他眼睛一样，清冷但可靠。

护士抽出针管，动作像把一支信折好。针光滑，液体在里面像黑夜里的一条缝。她突然笑了，笑得没有热度：“怕疼就多想点好事，别想那男人。”她的话是土的，却掷地有声，像把一个名字扔到地上。

房间里变得只剩下三个呼吸。针靠近，金属冷得刺眼。她听到自己呼吸的回声，像在玻璃杯里敲打。医生手稳，他说得更慢更清楚：“你要记着，针打在这里，是调整紧致，不是修补。修补是另一种工序。”

这一句话像火星掉进干草堆。她后退了一下，手上的戒指发出啪的一声，像是断弦。她的脑子里突然弹出一张旧照片——一个小孩抱着洋娃娃，笑里有刀。照片背面有日期，字迹歪歪扭扭，像被人用力咬过的纸。她从衣袋里摸了摸，手指碰到一张皱皱的车票。她来这里不是为了那个手臂上还带着的伤，也不是为了被别人看见的痕迹。她是为了忘记一些名字。

针刺入皮肤的瞬间，诊室外的霓虹像被关掉了一样，只剩下雨声。她闭上眼，眼皮下一点热。疼痛很短，像硬币在指尖被掐掉。护士低声带着一点冷意：“有的东西，是打进去的。”这句话不是安慰，像结账时的最后一行数字，冷而确定。

针拔出，留下一个小小的气泡在表面，像一个不肯破的诺言。医生把手中的小瓶子举给她看，标签上只写了一个字：收。那字干净利落，没有抚慰。她盯着那字，像盯着一面镜子里自己的背影。门外的雨忽然停了，街上的灯光在水面上抖了两秒钟，然后恢复。她挺直身子，戒指带着一点血色，像是新刻的记号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有一个念头缓缓升起：有些事不是修补就能了事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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