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的灯低着，像一只疲倦的眼。秦大爷的拖鞋在釉地上刮出一条又一条细响，钥匙串在手里有节奏地碰撞。他慢慢走，手偶尔伸过去碰碰门把，听着里面的薄响：呼吸、纸张摩挲、还有远处钢琴残留的和弦，像没来得及收场的告别。

他站在206门口，半个身子靠着墙。门缝里漏出一片光——不是灯，是台灯下翻飞的白页。秦大爷把钥匙放回兜里，轻咳一声，声音低而干：“练到什么时候？”

屋里沉了一下。然后有声音软软地，像绷紧的提线松了：“大爷，对不起……我快好了。”声音里有颤的音高，像拉长的句号。

他把门推开一条缝，屋里挤着一张单人床、一台旧电子琴和一堆摊开的乐谱，墙上贴着半张海报被风吹得边角卷起。床边的椅子上散落着一双小舞鞋，布面磨出白线，绣着一个用圆珠笔写的小字：小雨。女孩坐在地上，背靠床垫，套着练功服，手指在纸上颤抖。她的眼睛红，但不是那种唤人怜悯的红，是被夜里啃过的红。

她抬头，声音像拉长的弦：“秦大爷，我的琴弓断了，明天就是汇报，老师说——”她的句子断在那儿，像被谁从里头拽出来的布。

秦大爷没有问为什么不早来找他，也没有说就算退学也不行。他把椅子拉过来，坐在她对面，手伸进随身的小木箱里摸索，像翻旧账。箱子里是些胶水、缝补针、几根旧弦，还有一块他用来擦手的布，布上有干了的墨点。他的动作很慢，但每一下都稳。

女孩把乐谱塞给他，纸边被拽出褶子，音符被指尖的汗磨得发亮。她的嘴里咬着一根发丝，声音又小了：“我爸……他说要钱。他寄来的信上写，‘别再折腾了，回来帮着种田。’”她突然笑了，笑声带着裂口，“他说如果我真坚持，他就把我从户口上注销。”

这句话像硬币掉在地上，敲出空洞。秦大爷的手在弦上抬了一会儿，像辨认陌生物件的指尖。他递过去一条缝线，声音像旧门铰链：“把鞋脱了给我看。”

女孩红着脸把舞鞋递上来。秦大爷接过，指尖触到鞋底那处磨薄的地方，指甲缝里顿时粘着一丝尘灰。他顺着鞋口探进来，一张小小的照片滑出，边角卷得厉害。照片上有个女孩，眼睛里带着光，笑得不大不小，后脖子上露出一个小土布发辫。照片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：“给小雨——雨妈。”

秦大爷的瞳孔里有一条突然的白。他吞了口唾沫，手却没颤。房里的灯光把照片照成刀锋，女孩看了也抬手去接，却被他稳住。她凑过去，眨了两下眼，声音像被掏空的口袋：“这是谁？”

秦大爷把照片摊在手心，像摸一件不敢碰的陶器。他没有说话很久，最后只是回了一个词，简得像门缝里的风：“她叫小雨。”

女孩的手忽然攥紧了，像抓住了什么不该抓的边缘。她的眼圈又红了，低声道：“我妈留给我的，别人说像她——可我都没见过她。”

走廊里，暖气管一阵吱响，像远处有人攥紧了拳头。秦大爷把那双舞鞋放回她手里，声音里有一根没被磨平的老旧说法：“明天上台。衣服我缝，鞋我补。别让那信把你拽回去。”

女孩抬头，眼里有灯光被涂薄的样子，像水面上的路。她咬住下唇，点了点头。门口的钟敲了两下，清冷。秦大爷站起身，动作很慢，把照片折好，塞进自己外套里，像藏了一条不能说的话。

走出门的那一刻，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那堆散的乐谱和那张小脸，脚步在暗里沉了一拍。走廊的灯下，他把手插回口袋，指尖压着那张照片的边——温度像是别人的。秦大爷没有回宿舍。他朝操场的方向走去，背影在薄雾中被拉长，像一只老旧的招牌，终于在风里翻了个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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