蒸汽在灯泡下垂直上升，像一层懒散的雾。锅边的风扇带着滴答声转着，把热气刮向后厨的铁门。李霞的手稳得像称过重的砝码，拇指轻轻一按，葱丝落下，刀背敲打案板发出清脆的节拍。

老赵在灶头前哼着不全本的戏曲，声音粗糙，像被火烤过的烟。他不看李霞，只把铲子一抄：“别怂那两碟青菜，我先把肉炒了，晚点上。”话短，语气里没有请求，也没有关心，只有厨房里惯有的命令。

阿科从冷柜里伸出头，带着对新菜名的好奇和街区腔调：“姐，你这回真上那道金银花露？别跟我扯那些文艺玩意儿，顾客就是吃得着实的。”他的话像硬币落在铁盘上，清脆又扎人。

李霞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汤勺浸进锅里，尝一小口，嘴角的动作很轻微——不是笑，也不是皱眉，是一种习惯性的审视。汤的温度在舌根处定住了，她微微点了头，继续加盐、加酸，手的节奏像在调律。

窗外有孩子放学的喧闹声，穿过厨房的门缝。门上贴着旧日的营业执照，边角已经卷起，字被汗水覆住。有人敲门，是常来的外卖小哥，声音透着急促：“李姐，订单十二号——”李霞抬眼，眼神穿过他，像把人带到餐厅里每一张桌子后面。

她转身去拿擦布，手背碰到水池边缘，指尖沾了油渍。水池里泡着昨夜的盘子，钢刷划出一道浅浅的白光。她把手伸进温水，水温刚好，像是把手按进了一个旧记忆里。

阿科在一边拌着酱料，话多了起来，像要把气氛撑开：“李姐，你是不是昨晚又没睡？眼袋挺深的。别多想，咱们店就是赚明细账，别把心思都放在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上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，手指还不断搅拌，动作急促，话像是一层硬壳，遮住真正想说的东西。

李霞把一只手搁在洗碗布上，拇指指节微微发白。她从围裙的内袋里掏出一张小照片，指尖带着水珠。照片的背面被翻了又翻，字迹斑驳——一张小小的，孩子的证件照，四五岁的脸，眼睛里没有笑。

老赵的声音停了一下，锅铲悬在半空。他看向李霞的手，那里握着照片的动作没有夸张，却像按下了什么。热气像条看不见的手，把厨房里的声音拉得细长。阿科把酱料一倒，溅出几滴，像撒在地上的小石子，声音短促。

李霞把照片放在砧板旁，像放一个计时器。她的面色没有波动，但他人的视线却像针，扎进那张小脸上。她轻声说了一句，平静到近乎无声：“他说不要孩子。”

这句话像一道刀口，割破了厨房里的日常。老赵的手一滑，锅铲磕到锅沿，发出尖利的金属声。他低着头，喉结动了动，最后脱口一句粗话，像是给自己找个出口：“他算个啥东西。”

阿科的笑戛然而止，他的声音变得小而干："那……你怎么还留着这张？"话里有不敢靠近的尴尬，也有童年里听大人说重大事的悸动。

李霞拾起那张照片，指尖把边缘抚亮。她的手上，泡着盘子的水珠慢慢沿着皮肤落下，落在照片上，像要把纸里的肖像抹去。她没有回答阿科的问题，只把照片夹进一本旧菜谱里，封面上贴着油渍和年轮。

厨房恢复了动作。锅里食材翻滚，铁勺敲击得更快，像是在遮掩刚才的裂缝。门外的阳光被店招挡去一半，斜斜洒在地砖上，带出一条条温度。

李霞再次伸手，顺手拿起刀，但这次刀停在半空，刀刃上反射出那张小脸的影子。她把刀下的力道放轻，像是在计较分量。她把一撮盐撒下，动作缓慢而有决心。盐粒在空中划出一行小点，落在汤面，泛起细小的涟漪。

老赵看着那抹动作，喃喃道：“咸一点，别让人忘了味道。”他的话没有怜悯，只有一种跟着勺子转的老练。

李霞挑眉，没有说话。她的脸色像被灯光硬照过，干净而明亮。她又加了一撮盐。声音不再，动作替代话语，像是把过去一点点调进现在的味道里。

最后，李霞把那本菜谱放在灶台边，手掌压着封面，指缝还有水。她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外卖小哥，目光里有光，也有重锤。然后她走向窗口，推开一条细缝，外面的风带进来一股凉意，裹住了整间厨房。

她把手伸进那锅正在冒气的汤里，舀起一勺，目光没有移开窗外的街道。汤在勺里轻轻颤动，像一个被考验的心。她闭了眼，像是在听什么落下的声音。

她把勺子放回，声音很小，但房间里的空气似乎被切了开来。阿科还在搅拌，老赵又开始哼。窗外的孩子笑着跑过，带起一阵鞋踩碎的黄叶声。

李霞缓缓把那张夹着孩子照片的菜谱合上，手指扣紧了书脊。她的声音在合上封面的一瞬间吐出，低而清晰：“从今天起，这道汤，少一把糖，多一撮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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