树影在晚风里翻动，像旧书页被指尖拨过。公园的石凳上积了几点灰叶，空气里混着湿纸和金属的味道，远处有电车的刹车声，像钟在迟到。沈骐站着，手指在外套口袋的边缘来回摩挲，像在数着什么他又不愿说出口的东西。

他看见老人从对面的小路走来，步子一板一眼，拐杖每落一下都在落叶上留一个更深的褶痕。老人肩上的布包旧得发亮，包口用绳子系着，一端拖着一小撮灰布。风把他的帽檐掀起，露出一张被日晒和烟熏细刻的脸。

老人坐下，把包放在膝上，先不看沈骐，只是用手背擦擦掌心的尘土。然后抬眼，像把人从历史里点出来：“好久没见了，少见你来这儿。”他说话粗糙，声音里带着海边腔调，像是把词一个个扔上岸。

沈骐答得很短：“很久。”他不笑，眼里有冷静的光，像被擦干的玻璃。两个人中间是一株老槐树，树皮裂开细小的沟壑，像年轮的皱纹。

老人解开布包，动作慢到像在读一页老账单。他拿出一根小枝子——不是绿色的，是已经折断、风干成木色的，断口处的纤维像刀割一样分叉，缝着一圈旧线。线上还系着一小片褪色的红布，边角处有笔迹的残留，像被雨水半吞的字。

沈骐的手指不自觉伸过去，隔着几寸空气摸那断裂的纹理。指尖碰到木头，便觉得有点刺痛——不是痛肉，是痛记忆。他的手指抖了一下，指甲压出了白光。

“这是你当年折的。”老人说，声音忽然平静，像是把一件很久的事摆在桌上让人查看。“你走那晚，留着两根枝。你折了其中一根，带走了那一段风。”他说这话时又像在耍嘴皮子，语气里有些不屑，也有些累。

沈骐没有马上接话。他低头看那根枝子，枝上刻着一个字，浅浅的，像是用小刀刻的：“安。”刀痕里有微微的黑色，像是旧伤结了痂。空气忽然沉了，周围的孩子笑声被风隔在很远处。

老人从布包里又摸出一张皱掉的纸，纸被折了好几道，边缘有茶渍。纸里裹着一小块白色的东西，像是牙齿那么大小。老人把它放在手掌上，指关节的青筋跳动，手没有颤抖。“她写的信，后来没寄出，把这藏在树洞里。”他说着，像是在念旧账单上的收据号。

沈骐抓过纸，纸的褶痕在指缝里摩擦。他看见那白色小物件，圆润，表面有一条浅浅的裂缝，裂缝里夹着一点暗红。像个被遗忘的念头，突兀地刺进胸口。他的喉咙动了一下，仿佛要把声音咳出来，但只是吐出两字：“牙？”

老人用力点点头，语气忽然又粗又软：“别慌。这东西我捡着，怕你走了连根带人都走了。谁知道呢，树会记人，还是人记树呢。”他说完朝天看了一眼，像在问风一个他自己也不敢回答的问题。

沈骐把那牙齿放在掌心，感到温度低了些。他忽然想到小时候把小石子塞进口袋，害怕丢了就会丢掉什么重要的。此刻他把牙放回树皮的一个旧凹槽里，凹槽里有干叶和几粒被风带来的灰。手的动作缓慢而机械，像在做一桩必须完成的债。

他站直，风把衣襟吹起，钉在胸口的领针轻微颤动。老人起身，拐杖在地上敲出三下低音。“树补不回折，”他又说，声音里放了点笑，但笑里有刀。“你补的是人。”

沈骐没有回答。他把那根断枝抱到树身旁，找了半天才把断口对上。手指在缝隙里摸索，像试图把记忆缝合回去。终于把两端并起，线结被他绑得紧紧的，绳结的尾巴短得像被剪掉一样。

他听见自己的呼吸，听见绳子磨着木头的细响。然后他把手背抵在断口上，指关节上的青筋绷得像琴弦。树没有做声。街灯在不远处亮起，光线穿过树叶，落在那道新的缝上，像在缝上撒盐。

老人朝他笑了一下，笑不见牙缝。“别把指头放进去，”他说，话里没有安慰，只有命令式的关心。沈骐抽回手，掌心上已有血珠慢慢爬出，像一滴被时间延迟的注脚。

他把血抹在自己掌心，又抹在那断口上。动作平静，像是在做最后一件仪式。夜风把树叶吹成一片细碎的声响。沈骐站着，身体像被针扎着的布，僵了一会，然后慢慢地，像做了一个决定，把那根旧枝立在树洞旁，像放置一块墓牌。

他转身要走，脚步不快。老人跟在后面，影子拖得长。离开前，老人把手搭在沈骐的肩上，力道不重，也不轻：“你折的，不全是枝。”他的声音低得像要沉下去，像把话埋回地里。

沈骐没有回头，他的肩膀微颤了一下。远处电车又响，像是有人把时钟重新拨回去。他走出几步，步子稳却不轻，每一步都把树影拉长。他不知道树会不会记住，也不知道人会不会从记忆里被缝回原形。他知道的是手上还有血，和口袋里那张被揉皱的纸，纸上有孩子歪歪扭扭的一行字——“别折了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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