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子里只点着一盏台灯，光线瘦得像针。陆颜把门轻轻放上，声音悄到连雨滴都停了一下。鞋子还湿，地板上的旧报纸吸着脚印，像是时间留给她唯一的证据。

她把背包放在桌上，动作慢到有人会以为她在表演淡定。手指先摸到钥匙，然后摸到那个文件夹——边缘被折得发亮，指缝里还夹着干燥的咖啡渍。她坐下，把文件抽出来，像拆信一样。

成绩单被白光照得生硬。数字明明列得整整齐齐，却在她眼里变成了断裂的符号。她的头低了一下，眉头松又紧。房间的空气里有纸张的味道，带着雨水的湿，一点也不容情。

电话响起来，是母亲。她的声音从另一头挤进来，像老式广播，既熟悉又带着磨损的边角。

“怎么还不睡？又是熬夜看书吗？”母亲的话里绕着长句子，像在编毛衣，语气里有不安却不肯直接说出来。

陆颜把成绩单翻过去，想藏起来，却又不忍。她的声音平，像从很远的房间里传出，“妈，没事。再试一次。”

母亲沉默了半拍，那半拍里全家族的期许像铁链一样响，“再试一次可以，可身体要紧，别把自己累坏了。你爸说，差一分也好歹是什么，别太儿戏了。”语气换成了训话，却不完全是责备，更多是把担心包在旧话里。

电话那头停了。陆颜把电话放下，指尖停在边缘的分数上，指甲像在念经。她忽然笑了一下，笑里带着一点没被开灯的房间的黑。笑声很短，像被压住的弹簧。

门被敲了，是隔壁的李盛。李盛总是把话说得像砍柴——直接，带点吆喝味。他把头伸进门缝，雨滴在他肩膀上跳动。

“怎么，人又输了？”他的话没有客气，但眼里有光，像那种不愿直视别人的怜悯。

陆颜没有抬头，手指还在那张纸上来回。“差一分。”她说得很干，像陈述天气。

李盛的嘴角一抽，粗声道：“差一分？那他妈的——”他想骂，又收住，换成了更粗糙的关心，“再考啊，考就考把它考趴下。”

他的语气里有血，有火，也有点笨拙的信任。陆颜抬眼，看着他，像是在审视一把不合手的刀。她忽然想笑，笑里带着酸味。

她把成绩单摊平在桌上，手指按住那行红字。那一行字像有重量，压着她的胸口。雨从窗外打在玻璃上，节奏密章。窗台上的盆栽叶端垂下，像被谁剥去了力气。

陆颜起身，去厨房取了个打火机。李盛先是一愣，然后走近，想制止又不敢太用力。火光在她手心跳了一下，橘黄得温柔又不可信。

她没有点燃纸张。相反，她把试卷撕了一半，动作平稳，像是在裁布。纸边卷成齿轮似的形状，露出那句刺进胸口的三字：差一分。撕裂声细小，却像刀切进了旧伤。

半张试卷被她放回文件夹，另一半折成小小的三角，像是准备投出的信笺。她看着李盛，眼里有东西闪过，是决心，也可能是恐惧。

“你又要重新报？”李盛问，声音收了些。

她没有立刻回答。手指在那小三角上按了按，按出指纹。然后她拿起笔，在表格的空白处写下三个字，笔尖很稳，却不是从容，是一种被逼出来的理性。

“再试一次。”她低声说，声音不大，却把屋子里的空气震成了细碎的光。外面雨停了，路灯把滴落的水珠拉成长长的影子。

李盛笑了，像拔刀似的，笑里面带着点傻气，“行，咱们再试一次。别到时候又吃亏了，叫上我，我给你背题。”

她合上文件夹，声音平静得像是把一扇门关上，也像是把一段曾经关进盒子里。她把那半张撕下的试卷塞回抽屉，像是放好了一把不想再碰的刀，但手心还留着纸屑。

门口的雨停了，街灯下有几个人影走远。她站在门口，脚下是湿润的门槛，手里握着那封小小的三角信。江风来了，吹散了纸边的碎屑，也把她的衣角吹得薄薄一片。

她把信三角放进信箱，就像把一个承诺投入黑暗。锁上门前，她把手指伸进信口，摸到了信的边角，像触到自己的心。

然后她转身，背影被灯光拉长，像一条走向夜色的尺子。门在她身后关上了一声，声音不大，像钉子被击进木头。房间里只剩下被雨洗过的寂静，而那张“差一分”的纸片还躺在抽屉里，像是未被取走的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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