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一直下着冷细雨，雨声像被锤过的铜板，短促而统一。余秋水把手贴在玻璃上，指尖留下一道雾气。桌上的茶壶雾气也慢慢爬上来，热就像过去的某句话，温得不真实。他没有开灯，光线在他脸上横着，像把人分成两半——说教的那半和沉默的那半。

门被推开，叶阳站在门口，外衣上斑斑雨点，脚下的声音粗糙，像没磨平的石子。他脱下外衣，动作短促干净。没有笑。没有问候。只在门口站了几秒钟，像在对房间做最后的丈量。余秋水笑了一下，那笑小得像要被雨吞掉，他的声音比雨低：“回来得晚。”

叶阳答话很短：“路上堵。”他把外衣随手搭在椅背上，袖口还滴着水，两个字像钉子，“堵”。他坐下时椅子发出一声旧木的呻吟。屋子里突然安静，连水壶的咕噜都变得突兀。余秋水看着他，眼里有光，但那光被雨切成断片。他说话慢，像把线拉长再剪断：“你走了那么多年，我在想你会不会回来，或者，你还会不会记得这把老椅子的脚有一节裂纹。”

叶阳没有回话，只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团东西，手指粗糙，动作有些颤。那是一只小小的棉袜，边缘还缝着淡黄色的线，线圈里有熟悉的手工不规则。余秋水一下子听不到自己的呼吸，像被人按住了喉咙。袜子上绣着一个字，字拙，没有用框尺：“秋”。

叶阳把袜子放在桌上，指尖把它摁平，像压着某件活物。他的声音低了，像被雨埋了半截：“在废墟里找到的，消防队的人交给我的，别人不认识，就给我了。”话里没有哭。余秋水的手指抠着杯沿，甲缝里进了水。他的嘴动了两下，像在找词，但最后只说出一个字，声音薄得像纸：“她——”

屋里刹那间像被抽干了空气。窗外雨声立刻像远了，敲击变成了针。余秋水的眼睛忽然湿了，但他没有擦，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，像是在回家路上绕了错误的山头。他把手伸过去，手指并不稳，却努力不让那只袜子再落回桌面。叶阳的嘴角抽了一下，像被钩到肉，他吐出一句，像把刀放在桌上：“我带回来，是因为你曾经缝了它，缝的时候还嘻嘻笑。”

余秋水笑出声，笑里有尘土与断续的痛。他低声说：“我忘了。”这三个字没有任何华丽，是风吹掉余晖的穷巷。叶阳站起来，动作比进来时更快，更决绝。他穿好外衣，袖口擦过桌角，桌角的漆被磨薄，露出木头的白。门口他停了一下，背对着屋内，说了一句，让人冷得像被门缝吹进来的风：“有人把你刻在门框上，字被擦掉了。”说完，他把门带上，雨水和门锁撞击的声音合成一个长音，房间里只剩下那只小袜子和平整的茶杯，还有余秋水的呼吸，长长的，结成一片无法愈合的沉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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