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的灯坏了一半，光像刀口，切出一块又一块污黄。雨从窗外打进来，在台阶上敲出不均匀的节拍。王二把外套领子竖起来，手插在口袋里摸到的是硬币和一张退下来的保修单，纸角已经卷了。他停在四楼，手指轻敲门板，敲声被楼道吞了，回音里带着一股旧东西的霉味。

“又怎么了？”一个声音从楼下探上来，短促，像夹着烟气。阿青探出头来，身上还滴着雨，头发贴在额角。她说话不绕弯：句子短，结尾总往上提，好像习惯把事情先丢出去再收回来。

王二把手里的钥匙转了转，沉声：“四号不接电话。房东催得紧，得把门开了。”他动手用指节试了门缝，粗糙的指节在缝里摸到一张薄纸。他的眉头一动，收起来了那声音，像是把手伸进别人的心口。

门开的第一下，冷气像被放出的钟摆，一点一点摆进房间，带出烹饪的油腻和高温潮湿的味道。屋里摆着两副碗筷，一盘菜已经发亮地沉在油里，餐椅旁有一只小小的孩子鞋，鞋尖沾了白粉。时钟停在三点二十二分，秒针像被拔掉了。王二低头，脚尖在地板上刮出声响。

桌子中央压着一张纸。纸边被墨水吞过一次又一次，像是被反复翻看过。阿青伸手，指尖碰到纸，微微后撤，像被热水泼了一下。她的声音忽然变成了寡淡的嗓音：“是谁写的？”

王二没有答，他的手稳得像支秤。他把纸摊开。上面是名单，一行行名字，后面都有时间——像约会表，也像清单。已经划掉的名字湿润，都有被人猛然用力按过的痕迹。最后一行，纸上空着，仿佛等着什么。王二的呼吸开始慢下来，像有人在耳边压低了音量。阿青的眼里有光，她用手背擦了擦雨水，声音变得更细：“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
王二眼睛落到名单下面，那里有一笔新的字迹，字迹淡，几乎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：王二。他的心口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，然后不停地回弹。纸的墨水还没干，指尖按上去会留下一圈晕染。他把手缩回，感觉像摸到自己的名字被别人写在掌心。

楼下的风带来了一阵熟悉的笑声——不是现在屋里的笑，而是从走廊的尽头传来的、隔着楼道的小说声。声音里有人读着广告，声音里有人在叫外卖。日常的噪音像一层窗户纸。王二的手在口袋里摸到那张退下的保修单，边角的字眼在灯下跳动。他的声音很沉，像放了块重物在地上：“是谁写的名字？”

阿青咬了咬唇，指尖颤了一下：“写谁都行，别写我。”她说完这句话，像把一根针拧到别人身上，连自己也被刺到。门口的灯忽地闪了一下，屋里一盏台灯亮了，光线从纸上滑过，墨痕像是活了，微微晃动。王二站直了，手伸过去，纸在他指间微颤。他没有撕。没有收。只是抬起头，看向门外那条湿漉漉的楼道，楼道深处有个黑影在移动，像是有人站着等计时。
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嘴里出来，干涩得能刮人：“谁写的？”楼道里没有回答。只有那一行字，墨还在晃动，像在等待下一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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