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光像被打碎的玻璃，碎在瓷碗里，碎在她眼睑的影子里。厨房里只有水壶细碎的嘶鸣，和她用指腹沿碗边画圈的声音。指甲甲缝里带着昨天忘了洗的饭粒，她抬手却又放下，手背贴着瓷，温度传回胸口，像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。

门被推开的时候风带着街角煎饼的蒜香钻进来。人的体型把门框挤得一歪，他的外套上沾了自行车座的灰，袖口有机油的淡味。他把两只纸袋放在桌上，动作利索到没有多余的语调，像修车一样解决问题：“早上好，不准装病。”一句话像扳手拧了拧这里的紧张。

他弯腰把第一只袋子翻开，里面整齐的饼和一碗热粥蒸气腾起，雾绕着他粗糙的下巴。他不等她回答，把碗推到她面前，指节碰碗沿，厚实而结实。她看着那碗粥，像看着一个她曾以为不再属于自己的东西，眼里有条隐约的干线，像没合上的窗。

“别想太多。”他的声音不柔，也不暴。字短，像石子敲击着水面。“吃点。”

她吐出一个长音，像是要把某个词从喉咙里洗出来：“我吃不下。”

他停了一下，像换挡的车，手指按了按碗边，动作里有种反复练习过的耐心。“你知道吗？你小时候不吃饭的时候，我把我的馒头掰开，一半给你。我手手上还有那次的伤疤。”他说着把袖子卷起来，手腕上有一条浅浅的白线，像被什么东西碰过的地图。她瞬间忘记呼吸，那条白线像是一枚旧票，带她回到一个她以为已经忘了的车站。

他伸手，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勺，勺柄上有一道牙印的凹痕，蓝色漆色脱落。他把勺子放在她碗边，指尖在勺柄上敲了敲，敲出三下日常的节奏。“这是你小时候咬成这样的。那时候你哭，说全世界都离开你。我就把勺子揣着，怕你再丢了它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修辞，像在说一条清单——事实，顺序，结论。

她的手不自觉去摸那勺柄，指尖触到那处牙印，冷。记忆像冻在牙印里的糖，一碰就碎。她喉头发紧，声音像被绳圈勒住：“你为什么还带着它？”

他笑，笑里有点硬：“怕你忘。还有——”他压低声音，像在把不该说的话放进耳朵，“我答应过你妈妈，不管你怎么折腾，都有人在桌子另一头。”他放下这一句，像把最后一块砖砌好。话音落下，屋里安静，水壶的嘶声像心跳。

她看着他，这样的靠近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安全。他凑近，把一勺粥送到她唇边，手臂有力却不笨拙。粥的热气贴在她脸上，像一把小刀削了下去。她闭了眼，眼角的湿意滑入鼻腔，想要收回却又想留下。勺沿碰到唇的一瞬，她感到一阵刺，像是旧时的缝线突然绷紧。

“别再说你吃不下这些话。”他声音换成更柔的短句，像低温的锤子一击：“你吃不下，世界也会缩手。”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台，把一粒灰色的土团搅了搅，露出一根嫩绿的小芽。他用手指捧起那芽，指尖带着土，像是仪式，又像理所当然的动作。“我会浇水的。”他说，声音清得出奇。然后，他把那把小勺放在她碗边，像放下一枚誓言的印章，转身出门，门在他背后合上，带走了外头的蒜香，也带走了她体内最后的一点温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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