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屋檐上打出细碎的节拍，像有人用指节敲着旧木。灯色在纸窗上晕开成一片浅褐，像被酒浸过的布。洛瑶坐在矮几边，手指绕着茶杯的边，指尖湿了又干，像没完没了的念头。

门口传来脚步，慢而带泥，老周一手撑着门框，一手拢着破围裙，眼里笑意稀薄。“小娘子，今儿冷哩，进来喝口热酒。”话糙理不糙，他把酒壶放下，动作像掰开一块坚硬的事。

洛瑶抬头，嘴角没笑。她的声音轻，像把纸张折了又摊开：“不用了，我在等人。”每个字都收得紧，像把温度锁在胸口，外面那片寒，隔着胸膛。

灯下，沈言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得旧的纸，指尖有墨的余香。他站得笔直，声音像条绷紧的线：“你等的人，可能不会来带着全本的事。”说完，他把纸朝洛瑶递过去，眼底有不合时宜的温柔。

洛瑶接过纸，纸边磨得发亮。她没有立刻看，而是把它贴近鼻翼，让灯光切过字迹。字行间有干糯的茶渍，一行歪歪斜斜的笔迹在末页底处——孩子的字，歪得像要挣脱格子。她的心像被手拧了一下。

“是谁写的？”老周凑近，带着港口话的短句，像刀削般直接。沈言的手在袖管里微微收紧，像是在掐住一个要逃出的念头：“她。五年前走的那个。信里写：‘我每夜都数你脚步，数到一百就睡。’”

这句话落下，屋里像被针扎了一圈。洛瑶眼睛眯起，手上的杯子突然滑了一点，茶水沿着指缝往外爬。她没有说话。外面的雨像是听到了，声音又小了。

她翻开纸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，几乎被折痕吞没：‘如果你听到门外有人来，是我回不去的脚步。’字后面压了一枚小小的干花，边缘褪色像时间的牙齿。洛瑶的手指触到那瓣花的瞬间，感觉像被人从背后掐了一掌。

沈言垂下眼，低声道：“她还留了这句：‘别让他知道，别让他再等。’”他的话像把门关上，屋里只剩下三个人和雨。老周突然笑了，笑里带着牙缝的凉：“人呐，真会做戏。等久了，就以为那戏是真的。”

洛瑶把花瓣放在掌心，掌心的纹路映着灯光。她闭了闭眼，像是在数那被遗弃的脚步——不是一百，是三十七。她把纸折好，动作干净利落，像用刀切掉一段旧肉。她站起，脚步不大，却在木地板上敲出节奏。

门外有东西撞了一下，轻得像一个孩子把门环转了一圈。洛瑶的手没有颤，但她转身时，背影像刀背上一道新口子——清冷，有形。她把纸塞进怀里，指节压在那一小片干花上，像要把它压成灰。

灯光晃了瞬，雨又重了些。沈言走到窗边，把窗纸掀开一角，窗外黑得连轮廓也软了。老周退到炉边，抿了一口酒，发出低低的咂嘴。洛瑶的声音终于来了，短而冰冷：“若他再来，就让他等到天亮。”

她走到门边，手按住门环——指尖冰凉，像夜把余温扯走。门外的影子站得很近，门环在她掌中微微颤动。她没有回头。屋里的人都知道，明天天亮之前，会有人重新数脚步。而今晚，纸上的字和花瓣，被她抱在胸口，像一颗会醒来的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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