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，像是在把整座城的声音冲掉。旧工作室的门铰链在冷湿里呻吟，漫用肩膀顶开，门缝里带出一股陈年的墨水和霉味。灯管一闪一闪，最后定格成了微弱的白。屋里的桌椅像瘫软的骨架，纸页堆成小山，边角被潮气撕出曲线。

阿庆靠在门框上，胳膊卷着，手背上有黑色的墨渍，他笑得狠，像一把锈刀：“你回来了？当年的小说王子，今儿来取什么？荣誉勋章？”他的话里放着山城口音，句子短，像砍下来的柴。

漫没有笑。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在地上，像被翻旧的页码。他走到工作台前，手指沿着旧稿的边缘摸过，指尖带起灰和干燥的墨，动作缓慢得像在做祷告。声音低，平静：“来拿些东西。还有，账清了，钥匙给你。”他说话的节奏细碎，像把每个词都放到秤上称重。

阿庆往里走两步，脚步声落在地板的老节子上，生硬却有力：“别哭穷行不？这屋子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回忆。”他把一叠稿纸推到漫面前，手指弹了一下，纸页发出沙沙声。

漫抽出最下面的一页，纸被折过几次，边缘有孩子指甲压出的凹痕。上面是半成的分镜：一条街，一个人影，线条还来不及填满。纸的中缝里塞着一张小小的照片，边角被水浸过，照片背面有孩子用橡皮擦拭过的布痕。

他抽出照片，拇指擦去湿乎乎的污痕。照片里有个睡着的男孩，头靠窗，嘴角沾着一小块饼干屑，手里攥着一张印着他们旧小说封面的单页。男孩的耳朵，鼻梁，甚至睡眼的弧度，都像极了漫曾经的影子——小时候被照过无数次的那张脸，后来被他压进记忆的抽屉里。

背面，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，像是学会握笔不久的手写出来的。字迹歪着，却能看清每个笔画的用力：“爸，照片是我拍的。上次你说考试后回来。你会来吗？明天车站等你——阿川。”字的末端压了重重的一点，像是写字的人怕自己写错，反复着墨。

漫的手颤了一下，照片滑出几毫米，又被他抓住。他的唇动了，但没有发出声。阿庆的笑在空气里裂开，像被针刺了的皮球：“哎哟，怎么？这回真是你亲生的粉丝来找签名？”他用的词粗糙，语气里有揶揄也有锋芒。

漫把照片又塞回稿纸里，动作生硬。他的胸口像被人用手指从里往外按了两下，疼，但那痛没有声音。他说得更慢了，把每个字拉长：“他叫什么？”

阿庆的肩膀耸了一下，眼神避开灯光下那张脸：“阿川。他叫阿川，十岁。常来这儿。说你画的英雄像他。昨儿还在车站等了半天——有人喊他走了。”阿庆说“走了”时吞了口气，像是把个重物往桌上一摔。

雨打在窗玻璃上，条纹顺着玻璃往下走，像被拉扯的伤口。漫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到一枚早已磨得发亮的别针，那是他当年在小说社领的年会奖章，一枚小小的金属做的记号。他把它夹在两根手指间，像握着一个定时装置。

他站起身，纸页在手里软软的，像一片记忆的皮。外头的世界被雨洗得模糊，车灯拖出长长的尾巴。漫的声音更细了，像风从纸缝里钻出来：“他等了半天。有人喊他走了。”他重复那句话，像在确认，也像在控诉自己。

阿庆退了一步，墙上的钟嗒嗒地响，像指责的节拍。漫把那张照片摊在桌上，雨光打在照片上，男孩的脸被一圈光晕切成两个，明亮的一边是睡着的宁静，暗的一边是湿了的睫毛。漫伸出手，指腹轻触男孩的鼻梁，那一触像是用手去碰一个过期的名字。

他低声说了三个字，声音薄得像纸：“我来晚了。”

屋里突然安静，只有灯管在微微颤抖。窗外，雨像要把城市的每个可能都冲走。漫抬头看向门口，背影在灯下被拉成一条长长的线，像翻开的书页。他把那张照片折好，塞进胸前的口袋，手指按住口袋的布料，像按着一个温度。门被轻轻关上，雨声又猛了几分，像有人在外面急切地拍打着回来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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