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泡低垂，像个解释不了的黄疤。桌上一盏旧台灯发出细碎的光，照在做工台上被磨圆的木屑和他那双永远有点干裂的手背上。手指沿着椅腿的凹槽摸过，动作平静而反复，像在确认一条旧伤口是不是还在流血。

门被推开。雨声从门缝里挤进来，带着冷。她站在门口，外套半湿，头发贴着额角，目光沉稳得像被磨过的石子。她的声音没有急促，也不拖泥带水，像把每一个字都拧在指间再放出来：“你是做张凳子的那个‘做’吗？”

他的手停了三下。呼吸缩成很短的两口。说话粗，却不多：“做的。进来。”

她把一个小木盒放在台灯旁，木盒的边角开了裂，钉子边生锈。她把盒盖合上又打开，动作里有一个不肯让气氛散掉的节奏。她的指甲修得很短，指尖干净而有力：“里面有东西，我想修好，但不要动它们的顺序。”

他点头，不问细节。手套脱下，指尖探入盒子，先是摸到一卷布，布里有盐巴味和药水味；然后是纸张，薄得像城墙上的墙皮，一翻，纸上一个孩子的字，歪歪扭扭，像被风吹过的栅栏：

“爸爸，回来。——5月3日”

他的手指僵住。纸背被他的指腹压出一道线。他认得这笔迹里某种不合时宜的坚决，那是他当年做事时无意识留下的笔触。台灯下，纸上的墨像一只小船，摇晃着，周围是潮湿的空气。

她听到他抿嘴的声音，眼里没有责怪，只有一层蒸腾的疲乏：“他等了三年，做先生。”她叫他的全名，声音里带着人们在列车上说话的距离感。每个词都被她放在别人的耳朵里，试探着是否会掉下来。

他吞下来一个字。手回收那张纸，指甲沿着折痕，把纸折成条。条的边缘不齐，像是被时间咬过。他没有看她，眼睛固定在桌面上的一撮木屑上，像是在看一个能说话的证据。外面雨停，街灯点亮一条橙色狭缝，照到他脸上，硬成了另一个人的轮廓。

她伸手，拿起盒里一件小布衬，里面有一枚干硬的扣子和一片发丝，发丝被一条棉线绑着，线结疙瘩清晰可见。她没有先说话，只是把那东西递过去——递的动作像把过去递到手心里，请求他把它缝好，让它站得直一点。

他接过来。发丝在他指尖滑了一圈，像知道他会停顿，像知道他会痛。他把它放在掌心，像把一件活物按住。声音出来时，粗糙地，好像从锁住的箱子里推开一片铁皮：“当时我以为我是在做一把椅子，没想到我是在做一条空位。”

她的呼吸里有一个短促的笑声，没有喜悦，像被铁丝拧过的：“他在每张椅子上都留了个空位，说给爸爸坐。”她说完，屋子里突然安静，像被遗忘的钟停了。纸条在他手里抖了一下，像有根弦断了。

他把发丝和扣子和那张孩子的纸条放回盒子里，一件一件，小心得像把玻璃器皿放回盒层。他的动作慢，像是想把时间也缝上。台灯的光把他手上的纹路拉长，像地图。

门外的路灯灭了又亮，投过来的光短促而冷。他合上盒盖，指节发白。最后，他抬头，眼神里没有解释，只有一个决定：“我会修。我要先把这盒子修好，再修别的。”

她点点头，不再说话。她把外套绷直，像整理一块旧布。窗外的夜里，一辆车远远驶过，声音在街道上跑出了一段空白。台灯下的盒子像个封存着的房间，屋里充满了修理时的油味和咸味，还有一个人终于回过头的重力。

他拿起工具，金属敲击木头，节拍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，每一下都像在敲开一扇门。最后一记敲打落下时，他停住，指尖按在盒盖的缝上，像按着一个人的心跳。

他说：“我要把它做成能坐人的椅子。”

她没有笑，也没有说再见，只站在门口看他像造物者一样把过去拆开重新拼合。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，一个影子里有手，一边是盒子里那张折成条的纸，纸上那行字在他手里像一张未付款的账单，扣着他做事的手。

门再次关上，外面的雨重新开始，速度变得乱。屋里只剩下敲击声和那张纸在盒底摩挲的细响。最后一声木与金属的撞击里，像有东西彻底断了；又像有东西，终于被做成了样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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