港口的风像张老旧的信笺，边角起了皱。夕阳把海面劃成一条生硬的金线，渔网在风里发出绷断的声音。门口的木牌被风吹得“咔嗒”跳动，门缝里钻进盐和柴油混成的味道。

她推门的时候手指有一点潮。掌心先触到冷的门把，指节因为用力微白。屋里的人抬头，看见她时都先看了看她的后背——那是一件洗得发薄的蓝衬衫，肩膀处有一道浅浅的磨损，像是被谁顺手抹过。

顾城坐在老位子上，胳膊搭在柜台上，手指粗糙，指甲里攒着海藻色的灰。他抬眼，嘴角没有笑，像收回的针。说话短，像投石。“回来啦？”

她放慢了呼吸，想把声音整齐地从嗓子里掏出来。“嗯……回来看看。”话里有静止的沙粒。她站得很直，像怕什么会从她肩上掉下来。

店里的小说在放着旧年的台风新闻，声音低，像底情绪的嗡鸣。老赵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，鼻梁上挂着湿漉的盐渍，他用方言，掷地有声：“小林，回来干啥？当年就那么像扇风走了？”

顾城转开目光去看窗外的渔船，指尖在杯沿上敲了三下。声音短促。“七年了，风吹了七年。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提过去发生的事，像把石头放回口袋。

空气里有沉默的重量。她扫了一眼桌上的照片——一张旧黑白，角落起了皮。照片里有一个小女孩，睡着，嘴角沾着沙粒。她的手指在照片边上停了一下，像是听见了某种久远的脉搏。

顾城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小盒子，动作带着迟疑，像怕惊动什么。盒子里是一张旧车票，边缘卷黄，票面上的数字像被海水冲磨过。顾城把票摊在桌上，指腹贴着票的裂缝，声音变成了慢节拍。“那晚你走了，我没收拾东西。只好把票留着。”

她的手靠近，又缩回，指尖碰到桌面留下一个轻微的压痕。她看见票背上的字。那不是别人的字。笔画里有他年轻时拙劲的笔势——三个字，横平竖直：别回头。她看字的那一瞬间，风从门缝里挤进来，把店里的纸杯吹出沙沙声，像一场短促的叹息。

顾城的眼皮没有颤，他把那张票递过去，手却仍旧放在票上，好像要把它压成一种形状，让它永远不再皱。“写给自己的。”他把话吞下了一半，硬生生咽在喉里。然后他又说，字句像碎石撞击水面：“可我每次都后悔，所以还留着。”

她指尖碰到票的边，纸的温度比她预想的要低。记忆像盐，慢慢溶在指面。她的声线变得薄而平静：“那时候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走？”

顾城低头，手指弯出一个小疤，像是一条旧航线。“我想过，想了整整一夜。最后怕你回头。”他说这话时没有怨，也没有解释，只有一个把自己收好的理由。屋里安静下去，只有风在门外翻页。

那晚的车站名在票角隐约可见，像一道不会重开的小门。她把票叠成锋利的小三角，手心里缩出疼。她没有说对不起，也没有说原谅。她把票又放回他的掌心，动作平静，像一天的收支对平账。门外的南风撩起她的发梢，带着海的味道钻进衣领。她站起来，声音低，但坚决：“我回来了。”

顾城的手指猛地收紧，票在他掌心被压成一条白痕。她转身，脚步没有回头。门关的时候，风把那张票卷了一下，像一只小船被甩进下水道，冲着暗色的海走去。桌上的照片在风里抖开，落下一颗晶亮的盐粒，直直滚进了沟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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