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风像一把旧梳子，在枯叶间把尘土刮得咯吱响。齐天大圣站在那座他曾经称作王座的石崖前，手肘撑在金箍棒上，背影里残存着几分怯怯的温度。他的脚边，几株嫩柳刚从裂缝里探出头来，叶尖带着露水，像是从许久以前借来的眼泪。

他眯起眼，太阳像一枚被磨平的铜钱，低得不想发光。石崖上的牌匾斑驳不堪，三个大字只剩下半截，笔画里的泥垢像旧时人的指纹。齐天伸出手，指尖触过那些刻痕，手心传来一阵熟悉的凉——像是回忆的边缘，触到就会碎。

“你回来了。”声音突然在身后，像是用宣纸折成的刀子，剪开了风。说话的是个穿破布屐的老妇人，脸上有布满经文似的皱纹，眼神却还像小孩子窥视糖果时的亮光。

齐天转头，笑声像石子落入水里，溅开几圈便安静了。他没急着回答，先蹲下把脚边的东西拨开——那是一只小小的童鞋，鞋跟缝线被补了又补，鼓起几处像心跳。裙边还粘着微微发黑的土。

老妇人靠得更近一步，手在空中划了个礼，声音柔得让人起刺却不失礼数，“庙里早无人祭拜，昨夜来的小孩子留了这东西，说是许愿给‘齐天大圣’。他们用这样的话来呼唤您。”她顿了顿，口气里有一层灰尘在沉淀，“说是他弟弟失踪了。”

齐天的嘴角动了一下，半是笑，半是嗤。那笑里有刀。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，粗，又带着石缝里的湿润，“他们叫我名字，像喝凉水一样随手叫来就算数？”

老妇人不回嘴，她只是看着那只童鞋。一根细红线从鞋舌里露出，末端结成一个小小的花结，花结里塞着一片纸条。齐天没动，眼皮像是有人在玻璃上刮过。最后他伸出指尖，动作缓到像是冬天里的倒计时，把那纸条抽出。

纸条上只有一行字，笔迹稚嫩，墨色被雨水晕开：哥哥，不要走远。齐天的手在微微颤抖。那抖动像老树的年轮，慢吞吞却无法停止。风把纸条边缘掀起，露出一行被泪水侵蚀的名字——三个字，笔画错落，像被孩子吞下然后吐出来的声音。

天色忽然沉了。远处的山峦像褪了色的衣裳，云层像旧罐头里的纸盖，压得喘不过气来。一阵低沉的脚步声从石径上传来，穿着官靴的使者到达，衣襟上的云纹硬生生像割出的灰白话语。他站定，声音像官司一样平板：“大圣，朝廷有旨，需回归天庭，受命镇压异动。”

齐天抬头。他的眼里卸下了所有玩世不恭，换上一种冷峻的认真。那是一种能把人看成试卷的定力——细致无情且清晰。片刻后，他把那只童鞋折起，塞进怀里，像捡到一颗石子，握得紧。声音很低，带着街坊口音的粗糙，“我走不走，不关天庭事。你们来告我的，是朝廷，还是怕孩子的眼泪？”

使者的脸抽了抽，礼帽下的唇线微微颤抖。他正要辩解，齐天却把金箍棒一横，抵在地上，棒尖插入泥土，发出低沉的响声，像是给世界敲了记警钟。风停了一瞬，那只童鞋的红线在他掌心越发明亮。齐天弯下身，把耳朵贴在泥土上，像在听一个还未来得及发出的名字。

他站起，声音变得很轻，像是给那曾经无数次发出挑战的自己下判：“等我找到他，我便回去。”这是承诺，也像宣判。山风忽然推得更猛，柳叶拍在脸颊上，留下细密的痛。齐天没有回头，脚步朝那条泥泞的小路走去，童鞋在他怀里发出微弱的碎响，像个尚未醒来的脆弱生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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