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细小的玻璃，敲在落地窗上，敲出一圈圈冷的圆。客厅里灯不亮，只有吧台上那盏台灯投出狭长的光。陆寒站在光影之外，手心还残留着碎玻璃的冷意——他的手套在入门时被扯掉，掌心有一条细红线，像被切开的地图。

顾暖坐在沙发边缘，背脊贴着靠枕，手里抱着一只空杯。杯里只剩下几滴红酒，在光中摇晃。她抬眼看他，眼角有昨夜未干的黑影，声音平而薄：“他把手伸进来，很快就像拔草一样。你看见了多少？”

陆寒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蹲下，伸手把沙发下面的碎片挑起，一片小小的玻璃在灯光里像鱼鳞。他的动作干净、简短，每一指都有目的性。最后他把碎片放进手帕，手帕上压着粉末状的血迹，气味里带着金属。

司机老何在门口点着烟，烟头的火光像小小的愤怒：“差点就没你这服务费了，小姐。以后晚上别坐这种边上。”粗音，带着北方人的直白。他的语气像门闩：粗糙但必要。

顾暖笑了一下，笑里没有热度：“保镖不是装饰，老何。你不是来安抚客人的。”她的声音像拆信刀，边缘锋利。陆寒听到笑，手上的力道微微收缩。

他站起，走到她面前，伸出手，把自己的外套半搭在她肩上。外套还带着雨和烟味。顾暖用手抻了抻袖口，不说话。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手腕，停了一瞬，像触到一个老旧的伤口。

“你为什么不带手套？”她问，问题里没有责备，只有常识的好奇。陆寒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掌纹，那条小红线在灯下像细河：“绊倒了，手套掉了。”他答得简短，像关了灯。

顾暖的视线飘到桌上，那里有一张折叠的照片。照片被折了两次，边角卷起，是一张小男孩的照片，笑得不怎么像顾暖。她伸手拿起照片，拇指夹住那张脸，指尖发白。屋里忽然安静到能听见雨穿过窗帘的声音。

她说话的语气变得像剃刀刮在脖子上：“他喜欢在口袋里藏东西。糖纸、石头、——一根小小的发绺。你知道那是为什么吗？他说，妈妈，你打包着我，我就不怕黑。”她笑起来，笑得像把自己分了层。

陆寒的手停了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把照片递过去，动作像递一把刀。顾暖的拇指压在男孩的额头上，忽然按破了光面的胶纸，像是按碎了某种时间。她叹了一下气，声音细小：“那天枕头上有血。我把它当成梦。”

这句话像一枚针，扎进客厅的空气里。陆寒抬手，指尖有血色，顷刻像被抽去一半温度。他记得当时有人冲进来，枪声、指令、还有一个年轻的保镖跪在地上，眼里是无法补上的空白。那人不是他负责的，而是负责过另一家人的。那一刹，世界里有一个空位，孩子掉了进去。

顾暖放下照片，抬头直视他，眼里没有求也没有恨，只有很冷的交代：“你知道你们能买到的不是永远，是承诺。告诉我，你今天守住了什么？”

陆寒的嘴角没有动。他的回答是先把外套拉紧，像把一个人裹进布里，然后把一个小塑料袋放在桌上。袋子里有一截浅浅的绒发，像被剪下的记号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，指关节白了又复原，声音低而干：“我守住你还在。”

顾暖听着，指关节绷紧。窗外霓虹在雨雾里拉长，像个别人的影子。门外的走廊灯忽明忽暗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走过。老何把烟熄在烟灰缸里，声音沉下去：“别以为这样就结束了。”

屋里一阵短暂的静默，像吸气。然后，陆寒走到落地窗前，手按在玻璃上，指腹传回城市的低频。外面有人在楼顶上走动，轮廓在雨中一闪。他没有回头，只说了一句话，声音像沉在深水里：“明晚七点，露台。有人等着再试一次。”

顾暖听到这话，胸口猛地一紧，像被人从背后掐了一把疼。她抓紧照片，声音却意外地平静：“那我就坐在室内，假装看书。”一瞬，两人都看向窗外的黑色条纹。陆寒的手在玻璃上留下一条温热的痕迹，雨顺着指纹滴下，像时间被撕开的一道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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