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窗外打了整夜，像是在慢慢算账。顾清欢把手指搭在茶杯沿上，指甲缝里有些黑。窗外河水翻着浅色的光，屋里灯下的灰尘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浮动。她的眼神没有离开窗外那扇旧木门，却又像是把所有目光收进了胸口。

她抬手，拧紧了袖口，动作小而决定。嘴角没有笑意，笑声也被雨吞没，只剩下呼吸和钟摆的滴答。钟摆走一格，她的肩膀就下沉一点；走一格，她的手心就攥紧一点。她并不说话，像是在等别人先打破这张湿漉漉的沉默。

门被推开，风带着雨和煤油味闯入。老彭进来，肩膀上的布满雨点，脚步厚重，像是把外头泥土的重量也带了进来。他放下伞，伞尖敲了几下桌沿，发出短促的咔嗒声。

“清欢。”他嗓音里有砾石，话很短，像扔在地上的石子。“别等着我做戏。”

她看他一眼，那一眼像是确认他的存在，又像是在把他当作外来物检视。声音平缓却不失锋利：“我不等戏，我等人。你来了，就说明你欠我的账还没到期。”

老彭坐下，手指先是揉了一揉额角，随后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。纸上有孩子涂鸦似的涂色，右下角两个歪歪扭扭的字——“回来”。他把纸摊在桌上，指节停在那字上，像被钉住。

她的手指抖了一下，咖啡杯碰到杯托，发出细小的声响。那声响在她心里并不小。她伸过去，手指触到纸的边角，边角湿了。纸上的颜色被雨水冲得模糊，像是一张已经褪色的承诺。

老彭低声笑了一下，笑里带着苦：“当初你说，等着就是坚守。后来我老了，守不得了。清欢，你能理解的——人活着，不能光守。”

她抬眼，眼里终于有温度，但那温度冷得像冬夜的炉灰：“你以为我不明白？你以为我不懂得放手？我懂。只是不肯和你一样，拿放手当借口去溜走。有人走，是为了路；有人走，是因为不想让你看到他变样。”

老彭沉默，衣服上的雨珠聚成了一条细线，沿领口滑下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，盒子被手磨得有点亮，盖上有一圈指纹。他把盒子推到她面前：“这是你念的那个孩子的鞋扣。我当年带走了，也该还你。”

顾清欢伸手没有去接，手背的青筋微微跳动。她的声音突然很轻，却切到了最深的地方：“那孩子从来没有穿过那鞋。”她停了停，像是把话慢慢剥开来：“你以为把东西还回来就能把人还回来？”

老彭的肩膀缩了一下，像是承认了什么不可承认的事实。雨眼透过窗子垂下来一线，打在玻璃上，声响比任何一句话都要重。顾清欢站起身，杯中茶剩一口被搅成了污绿。

她把盒子慢慢推回去，指尖压在盖沿，按得不动声色：“归期？或许有。只是归来的人，不一定是你们想象的模样。”话落，门被她轻轻推开，冷风一口钻进来，把桌上的纸页吹得颤动。她说了最后一句，声音像扯断了一根弦：“等的不是回来，是告别。”

门在她身后合上，留下一桌茶杯，碎了一个口，像是被啃去一角的笑。雨还在下，屋里只剩下钟摆，一个字也没有说完。

更多有关尽欢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