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灯光忽明忽暗，像呼吸不稳的灯泡。秦笙把外套的领口拉高，肩上的摄影包在他胸前碰了两下，发出低沉的摩擦声。他脚步轻得像踩在灰尘里。每一步都带起一小阵旧木头的味道——陈年的洗衣粉和霉。

门口的门缝里塞了旧报纸，边角已经黄透。有人用指甲在报纸上划过，留下不深却不规则的划痕。秦笙蹲下，手指触到那道痕，指尖传来一阵凉意。门锁还在，像在等候。

他伸手，敲了三下。敲声很小，却像往水里投下一枚石子，涟漪扩散到身后的楼道。远处有脚步，粗糙有力，像铁钉钉进木板。门另一边，老王的嗓门像砂纸磨过瓶口：“别动。不要进。”

秦笙站直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“我只是来看看。”他语速平稳，声音里有习惯性地压住情绪的理性，“调查报道的——昨天住户报案，那间屋子有异响。”

老王的回话短，像石子：“那屋子没人。你要是进去，别怪我心疼你。”他说话时，胳膊肘在门框上撑着，指关节白，手里夹着一把没干的烟。

门终于开了一条缝，陈姨的脸先探出来，皱纹像一页页折叠的信纸。她眼里没有惊恐，只有一种老东西见怪不怪的淡漠：“孩子别进去，里头不干净。”她声音慢，像念着家规。

秦笙把门一推开。屋子比走廊更暗，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，切出几道斜影。空荡的茶几上整齐摆着拼图块，一格格像被人刚刚收拾过。茶杯侧着，边缘粘着一圈发白的唾痕。

他走到床边，手电光横扫。床单没有褶皱，像是被人刚叠好。枕头里有压痕，像有人用指节轻轻按过。秦笙的手指抖了一下，不是因为害怕，而是因为那按痕——像成年人做给孩子的样子。

茶杯边还放着一张纸，纸上是孩子用蜡笔胡乱画的太阳和房子，太阳下面拐了个角，像是一个人弯下的背。秦笙翻过去，背面有几行字，字迹跌跌撞撞，却是成年的笔迹：“不要叫门。”字的最后一个点，像被压得太深，把纸都透了。

他的嘴里像有一阵冷空气，呼出来的是假的镇定。秦笙蹲下，把纸摊在膝上。屋子里安静到可以听见天花板里水管里走水的声音，一节一节。然后，他听见自己的名字从衣柜里传来，轻得像针落：“秦——笙。”声音不是孩子的，也不是老王的，是他自己的声音，像从远处录音里放出来，带着回音。

他的牙齿合了一下。手电照向衣柜。衣柜门半掩着，里面的衣服被折叠得整整齐齐。衣袖里伸出一只孩子那么小的手，指甲缝里还有褐色的泥。那只手慢慢抬起，指尖在空中画了一个没完成的圈，像是在等待谁来接住它。

他想说话，却只发出声音像被粘住的唾液。衣柜里又有声音，像布料互相摩擦，又像有人在翻相册。陈姨的声音在门口，一步不进，像是外面传来的风：“你别惹它。”她没有哭，也没有喊，只有这四个字，像老钟敲了一下。

那只小手忽然合上，掌心里有一枚钥匙，锈迹斑斑，钥匙柄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布娃娃。娃娃的眼睛只缝了一只。娃娃的嘴微张，好像在说话。衣柜里传出一声细小却极干净的笑，像断线的风铃。

秦笙的视线锁在娃娃的眼睛上，眼睛里有他自己小时候的模样——同样的黑瞳，还是那种未曾被大人修剪过的、粗糙的好奇。他伸手去拿钥匙，手指碰到娃娃布料的瞬间，屋里温度像被抽走，空气紧缩成一条细线。

娃娃的嘴动了。声音贴近耳朵，带着衣柜里回声般的空洞：“你来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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