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在他身后合上，带回来的冷气像一只不走的手，按在他肩膀上。楼道里还留着雨的味道，鞋底在地毯上发出小声的絮语。他把钥匙摁在门边的钩子上，听到厨房里有勺子撞碗的清脆声。

她背对着他，头发随意挽成个结，发圈上还有点洗发露的泡沫没散。台灯把她的侧脸拉长，手里扶着一个纸碗，筷子挑着半卷面的中心。她没有回头，像是吃东西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。

"这么晚还不睡？"他把外套甩在椅背上，语气里没有温度。

"不困。"她放下筷子，声音快碎，像把气喘在话里。"有人要账单要来了，我正想写两行。你要面子账，还是要实账？"

他听见口气里带着笑，又像是躲开什么。"先把电费给我，别等到下个月跳闸。"他把账单推到桌上，手指敲着那张纸，动作很小，却在空气里敲出两个字：期限。

她翻了翻那张清单，没看金额，手伸进旁边的塑料袋。袋子里有几张旧票据、一把坏掉的发夹和一个封了口的信封。她把信封递过来，指缝里留着纸屑。"这是你丢的吧。楼道里我见到了，想起来你可能会心疼，就没扔。"话轻，像在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物。

他定在原地，手里的动作僵了一半。信封上有褪色的铅笔字——一个名字。他知道这字形，像早年刻在饭碗底的那些字，死死摁在记忆里。房间的声音忽然变淡了。电锅的“嘶”声像被拉远。

她等着他接过来，屋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。纸里只有一张折过、擦过的便笺，字很小："别太晚回家。妈妈煮了汤。"底下有一个日期，十年前的一个晚上。这样的语气，就像她在门口叫他吃夜饭那样平常。这个平常成了一个刺，钝而深。他的掌心突然冷，指关节泛白，信封从手里滑了一下，掉回桌面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
"你怎么又留着这种东西？"他声音坏了层次，先是问，后是被自己拽回。"你捡到的又是什么理由？"

她把手里那只热碗靠在胸前，像支撑着什么。"我喜欢把别人的东西塞回去，尤其是那些没人来认领的。你以前说过，东西丢了比人丢了还难受。我忘不了你那天在楼梯上低的声音，像个把自己的规矩忘了的人。"

他说不出话来。记忆像屋檐落下的水珠，一滴一滴敲在已经结冰的池子上。她站起身，把热碗放到水槽，水声里她的指尖还在发抖。"明天搬走，"她说得突然，语气平静到让人更慌。"我不想欠你什么。也不想欠别人什么。"

他想抓住她，想把那张便笺拉回自己的口袋，想把过去的小日子按回原位。但手只摸到了空。她把门轻轻一关，步子不急也不慢。桌上那张便笺单薄地躺着，纸角被湿气微微卷起，像是被眼泪轻碰过的边。

灯光下，便笺上的字仍然那么平静："别太晚回家。妈妈煮了汤。"声音沉到最后一句，像一个被锁在房间里却没人回应的约定。门在走廊里回响，像有人把最后一盏灯吹灭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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