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没来得及打湿窗外的灯影，便被风推着斜了过去。走廊上，灯罩的影子像被人从绳子上拽扯下来的手套，斑驳地铺在地板上。靠窗的茶几上，茶杯边缘刚好有一道细碎的水迹，像人在屏息时留下的痕。

章衡抬手，指间的烟灰掉在那张旧照片上，声音很轻，仿佛怕惊动什么旧事。照片里的两个孩子对着镜头笑，一个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。章衡的声音像磨过的刀子，慢而准：“这是你的。”

猛禽的手指动了动钮扣，镶着银线的手套压在腿上，没有去拿那张照片。房间的空气在这一刻像被按住了，只有雨在窗外把节奏打得更紧。猛禽低声道：“你要我做什么。”

章衡把烟蒂按进杯里的烟灰里，杯子轻轻一颤，没有声音。他说话的节奏像翻书，冷静而有条理：“她今晚被留在了老宅的二层。明晚，她会出现在宴会的台上。你只需——确保她不会走下台阶。”

门口的侍卫咕哝了一句，粗声粗气，带着没来由的笑：“老爷，这事儿也太巧妙了，差点把人家的碟子打翻——”话还没说完，就被猛禽的眼神压回肚里。猛禽不爱说话，他的声音像磨石，短促：“够了。”

章衡轻抚照片，像是在抚摸一件脆弱的东西。灯光把他的手背投在桌面上，血管像黑线一样躯干般显眼。他放下一句几乎是解释的话：“你不必痛恨我。你要保护的人，她的出现，是代价，也是契机。”

猛禽的膝盖紧了紧。屋里的暖气机发出呜咽，像受伤的兽。猛禽伸手把手套平放在膝上，指尖在缝线上来回摸索，那是他常做的一件事，像是在量体温。他的呼吸变短，像刀片在胸口刮过。没有人能从他脸上看出具体情绪，只有嘴角有了微微的颤。

章衡换了口气，语气突然缓和，像翻到信里最后一句：“她曾在你背后留过一个结，用自己的头发。你知道吗？那结，系得很紧。”

猛禽的手指猛地一松，袖口掠过桌面，刀鞘碰到木头发出清冷的一声。那声音在房间里炸了开，像是一个无声的判决。猛禽看向照片的角度改变了，脸上第一次露出破防的样子——不是愤怒，也不是惊讶，只是突然间少了句可以说的话。

侍卫咳嗽一声，挤出几句土嗓子的笑话，试图把气氛拉回地面：“老爷，今晚要不要多备些人手——”

章衡的视线没离开猛禽，语速更慢：“不需要。你会是唯一的‘安保’。”他把照片推向猛禽，照片边缘已经卷起来，像是承受过许多雨水的书页。猛禽的指尖触到照片那一刻，硬纸下传来的是干涩的触感，像人的指尖碰到了骨头。

猛禽低声说了句很短的话，像是把某个名字放进了冰窖：“你欠过我一次。”

章衡笑起来，笑很轻，不带温度：“也许。我欠过很多人。今晚，你帮我。明晚，你欠我一件事的消解。”他站起身，背影像一块抛光的岩石，冷而不可撼动。

猛禽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照片收进自己的掌心，像藏了一只小动物，指节微白。窗外雨停了，空气里有种被洗净的清冷。猛禽的手背上，旧伤处微微裂开了暗淡的白线，像是时间带来的报账。

章衡在门边停下，回头看了一眼，笑里带着期待，像在等待一枚硬币落下的声音：“记住，别把那些线弄乱。否则——”他没有把话说完，把未说完的威胁当作礼物留下，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。

房间里只剩下猛禽和那张旧照片。猛禽把照片紧贴胸口，像是要把一切压回去。他的手指终于抬起，慢慢把手套穿上，动作精确到最后一寸。指尖触到皮革的那一刻，猛禽的嘴角抽动了一瞬，像是在吞下一颗盐。夜色把他的影子拉长，落在照片上，和照片里的笑容合成一片不同步的笑。

窗外一阵风吹过，带走了最后的雨迹，留下屋檐上那只掉着几根羽毛的鸟巢。猛禽站在灯下，影子沉得像坠落的铁。他放下最后一句话，声音低得像地下的水：“明晚十点。她若下台，我不会让她走回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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