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青石板路往下倒，像有人把一张旧报纸从屋檐上翻过去。青灯在门廊挂着，光色淡绿，像被水洗过的铜。她站在门外，手指抠着扣子那一圈湿痕，指甲边缘有点白。

门缝里有段旧帘子，帘子下黏着尘土的边儿微微翻起。她把手伸进去，帘子贴着手背滑过，像滑过一段年华。屋里没有开电，只有青灯和灶台上半盆冷了的茶，茶面漂着一片褐色的茶叶，像一张没人翻动的脸。

“你来了。”声音先是从炕头传来，低且带砂。男人坐着的影子在青灯下拉长，像一根结了节的麻绳。他的手肘抵着膝盖，手指粗糙，指甲缝里有泥。

她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脱下外衣，肩膀微微一松，雨滴从衣角滴在门檐的石阶上。她走过去，脚步收得很轻，像怕惊动什么。她抬手，指尖碰到炕头上的一个小布包，布包褪了色，缝线那里被拉得鼓鼓的。

男人看她的手指碰布包，嘴里哼了一声。“别动，那东西别动。”他的话像是从牢房里传出来的，用尽了力气。

她的指尖没有收回，布包被她撩开一角，里面露出一小块白东西——一颗乳牙，包在黄纸里。牙齿的边缘磨得不齐，像被岁月舌头抿过。她的手抖了一下，牙齿在灯光下闪了一个细小的白。

“这是……”她的声音沉下来，像在用手抠一根沉重的针。她记得曾在别人的怀里听过同样的摇篮曲，记得那曲子里有一句歌词她背得很准，“睡吧，别怕，天会亮的。”

男人低着头，指节在炕沿上敲出两下。敲声短。干。像扳指。“你忘了吧？他走得急。我埋的。树下，老柿树，去年秋天。”他的话又短又干，像是把一块硬糖吞下去。

她吸进一口气，青灯的光在她眼角匿了一下。她把牙齿轻放在掌心，像放一枚小石子。她的嘴角没有动，但眼底有一条叫不出名字的线被拉紧。外面雨声裹挟着风，风把门缝的帘子拍得咔嚓作响。
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她终于问。字不多，但每个字都重，像把空气里一块透明的玻璃掰断。

男人转过头，眼里有一条血丝，像一根断了的红线。他伸手去摸掌心里那颗牙齿的影子，却又收回了手。“怕你来不及。怕你看见——”他停住，声音里漏出一点颤。

她闭上眼，记忆像潮退回来，带着贝壳和沙子。她想起那天黄昏的院子，想起孩子笑声里一声被风拔掉的最后音符。她想起自己曾经抚过小胳膊上的一撮细汗，想起那时她以为可以把所有东西都记牢。

她慢慢睁开眼，看着男人，把布包合拢，用指关节按了按。“你没有权利决定我记不记得。”她的声音温柔得像一把刀，切在男人的喉结上。

男人的肩膀抽了一下，像被什么东西拽了。他忽然站起来，脚步踉跄。青灯下，他的影子越拉越长，像要把屋顶也拉塌。门外的雨声在这一刻突然像被放大，滴在石阶上的每一声都显得清脆。

他没有说话，就把手伸进怀里，掏出一张折旧的照片。照片边角破了，正中是个小男孩的脸，咧着嘴，龅牙露出来，像一朵突兀的白花。他把照片递到她面前，手指在颤。

她接过照片，指尖着寒。照片背后，有一行字，字很小，像是用针在纸上划出来的：2018年8月，别让她知道真相。她的喉咙干得像被扎了根刺，手心那颗牙在发热。

她没有问为什么，也没有哭。她把牙齿放到嘴里，咬了一下，咸味冲上来，像潮水回到岸。青灯下，男人的眼泪滑过脸颊，留下两条湿痕，灯光照在湿痕上，像被擦亮的铜。

门外雨停了，屋檐下落下最后一片水珠，静止在空气里，然后啪的一声落到石缝里。她把照片折回去，顺手把那张写着“别让她知道真相”的背面撕掉，纸屑细碎地撒在炕沿上，像碎了的誓言。

她站起来，声音平静，但每一个字都像抛掷出去的石子。“我会去找他的。”话落，青灯在这一瞬息像被人吹灭，屋里只剩下背后的暗与那一张小脸。她朝门外走去，脚步拖着雨和过去，一步步把夜色踩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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