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门吐出一口凉气。林嘉抱着箱子走过昏黄的走廊，脚步声像敲字，沉在地毯里。墙面的花纹剥落成鳞片，哪一层旧漆里都藏着潮湿的味道，像是被人忘在抽屉里的旧布。她把钥匙插进门锁的时候，手背出了一层细汗，指节刷着冷金属的锈。

屋子里比走廊更安静。只剩下灯泡努力的嗡声，和厨房水龙头里一断一断的水声，像有人在远处数呼吸。林嘉放下箱子，膝盖轻颤。她把箱子掀开，衣服弄出一阵纸张的摩擦声，像是被唤醒的纸蝉。

“住这儿？”门外传来粗哑的声音。老黄站在门口，肩膀像从老照片里走出来的轮廓，鼻翼上的毛孔里有灰色的影子。他点着一支烟，烟味腻在门框上。“咱楼里历史多，别随便翻老东西。”

林嘉抬眼，声音短促：“我知道。”她不想把自己当成听故事的人，但手里那张旧照片让她的掌心又凉了一下。照片薄，边缘卷起，像被人反复叹过气。她记得从房东那里要到钥匙时，房东没正眼看她，嘴里亮着两个词：“便宜，空置。”

老黄靠在门框上，吸了一口烟，烟柱在他嘴角做小动作：“这里住过小孩。晚上会听见她在走廊唱歌。别笑，是真的。唱的不是歌，是名字。有人听见就搬走了，没人能说清为什么。”

林嘉把照片摊在床边。照片里是个孩子，长发黏在脸颊上，眼睛里像积水。孩子笑，但笑得像是在咬着什么。林嘉伸手去摸，那纸的背面传来一道温度，像有东西贴着。她拉开一角，纸背上有人用指甲刮出了几个字：别忘。字下面压着一块硬薄的东西——像是甲片。

她小心地挑起它，指尖触到一抹凉，滑过一条几乎透明的脏红。血的铁味并不浓，但像被冻过，薄薄地贴在指缝里。林嘉的手一僵，手臂的毛立即竖起来。屋里突地安静得像要把呼吸吸进去。

“你的手上——”老黄没等她回答，站在床边，语气突然短促，“别带走那玩意儿。”他伸出手，手指粗糙，直指那张照片和甲片。话里没有恳求，只有一层旧事的厉害。

林嘉把东西收回衬衫里，像藏一枚热炭。她的心跳开始拼命，短促，机轴般。她想问为什么，但舌头像被什么粘住了，只能吐出两句话：“是谁的？什么时候的？”

老黄叹气，声音慢了，像在翻旧信封：“不知道。只是记得，一天半夜，有人敲了灯户。那天后，走廊里常常能看见小脚印，离地板不到一寸。没人能抓到，是影子，还是脚印，抑或是记忆的一部分——你要小心，房子会记住你。”

说到这儿，楼上传来一阵轻细的刮擦声，像小孩子用指节在木头上拉过。声音很慢，但那节奏像指甲一个一个被折断。林嘉的呼吸停了一拍，像被针刺到。

她走到窗边，窗外是黑色的天，电线像死掉的蛇。窗玻璃靠脸摸上去是冷的，留下一个瞬间的雾。林嘉回头，发现椅子下面塞着一只小红色布鞋，布面已经发硬，鞋跟处有细小的泥点，和一丁点褐色斑点，像锈迹，也像旧血。

她蹲下去，指尖碰到鞋内，一股熟悉的温度反冲回手心——不是人的热，是房子的热，岁月的热。她把鞋提起来，鞋里有一张更小的纸条，叠得很薄。纸条上只有一个词，写得很小很急：记得。

林嘉把纸条往口袋里一塞，想把这件事结束在自己手里。她站起，背靠着床架，脚底感到地板的一点回响。那回响像心电图上一个小峰，忽远忽近。

屋里又响起了那种低低的歌声。不是全本的旋律，只是几个音，像被人用指甲在水面挑起。那声音绕着房梁走，一圈又一圈，越来越近。林嘉的嘴皮抖了一下，终于压不住，喃喃：“谁？”

声音停了。然后极近地，从她枕边挤出一声细软的，像被人从口袋里抽出的线：“别忘了。”这句像有人把针尖戳进她的后心，冷得立刻把血抽走。林嘉回过头，床头空无一人，只有被子下有几道浅浅的褶皱，像是被刚刚有人坐过。

她想跑，却发现脚像被湿布缠住。她低头，看到自己的手心——照片上的那片甲片还在，指缝里的脏红已经干，像指甲里长出了一点黑。在那微小的暧昧处，有另一行字，刮得更浅：“我在你后面。”

外头的灯光突地灭了。屋里一片煞白，随即被更黑的东西吞没。林嘉终于听见了呼吸，不是她自己的，也不是老黄的，是从床尾、从衣柜、从墙缝里同时挤出来的，温热，带着旧血与洗不掉的唾液味。她无法动弹。她只来得及在脑里拼出一个字：记——

有一个声音在她耳朵上，极低极近，像牙齿在磨玻璃：“记得了吗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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