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间只剩下一盏老台灯的光。灯罩边缘被打磨过的指节弄脏了一圈，黄光滤过细尘，像是把呼吸都裁成了细小的线。林木伸着头，眼睛凑到一块刚上完最后一道清漆的樱桃木板上，指尖在板面上来回抚摸，动作几乎像是在读一段熟悉的经文。

“再两遍。”他低声说，舌边有一种节奏感，话语不多，却有刀般的重量。手里的砂纸轻，来回，去回，声音细得像蚂蚁在唱歌。

门吱呀一声。高大个儿推门进来，肩膀上搭着一件湿了的外套，鼻子里还带着街市的油烟。他放下热茶，手掌有老茧，动作直接，声音像扔石子的水花：“师傅，你这活儿就别折腾了，客户催了三回，能不能明儿发货？”

林木没有抬头。灯光下，他的眉间像是被时间在木头上刻的线。他慢慢放下砂纸，手背有些颤。语气像在数数：“明天不行。”

高大的声音顿了顿，带着些不耐烦：“你老是这样，非得磨到没完。人家要的是个柜子，不是艺术品。”他把茶杯放在台上，杯沿碰到木板，发出一圈轻响。

林木这次抬眼。视线很稳，像钉在某处。他把木板推过来，指尖沿着接缝滑过，停在一处极细的纹理上。手指动作忽然放慢，像是发现了什么不该在这儿的东西。他取过放大镜，呼吸压低。

“看这里。”他指着一个只有在侧光下才显现的细缝，声音平静但有着针刺般的锋利。高大凑上去，眼神里先是轻蔑，然后是落空。他的嘴里冒出一句粗话，像被绊住的石子。

林木的手指抚过那条缝隙，轻得近乎温柔。过去做了三十年的榫卯教给他分毫不差的敏感。那缝不是材料的毛病，是粘合时一颗气泡留下的隐形生日。正常人看不到，博物馆的人也看不到。可他看到。

空气里突然安静，只有台灯里的尘埃慢慢下沉。高大把手撑在工作台上，指节发白：“就这点事，拆了重新粘不就得了？”他说得快，像是想赶走尴尬。林木没有理会，他把砂纸收起来，转身去拿一罐稀释剂。

手在调稀释剂的时候，台灯下的玻璃杯边缘反射出一条细长的红光。林木的手心与木边发生接触——一个钉帽藏得极深，刚好在他手掌的指根处划开一道极细的口子。血珠滋出来，圆润，像被时间沾湿的果子，顺着掌心滚到那条刚被修的缝上。

高大倒吸一口凉气，声音变得稚嫩又带了些怕：“师傅——”他靠得近，手想抓住林木的手，动作却停在半空，像被某种不可言说的东西钉住。

林木的目光没有立刻移开。他看着血珠在漆面上停住，红得鲜活，像一粒异物落在严谨的布局上。他把血珠用指甲轻挑，动作慢得像仪式，然后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，他把手指按下去。

血在漆面上拉成一条细长的红线，沿木纹朝向板心伸展。那一瞬间，整个车间像被剑划开了声音的帷幕。高大弯下腰，手掌捂住了嘴。林木抬起手，看着掌心上的那条红线，眼里没有痛的波澜，只有一种被揭开的真相。

“这东西寄出去，就是我的名。”他低得像对自己说的话也像在对木板发誓。话语短，像落锤。高大想劝，又说不出话来。门外街灯投进来的光在地上拉成长长的影子，影里有两个人的呼吸声。

林木把布撕下一角，压在那条红线上，布吸走了一部分血，留下的是一条不可挽回的痕。手指微微颤了一下。他把布摊开，看着那条血痕与木纹相交的地方，像看见一扇门的缝隙。然后他把布卷起，放回抽屉，轻轻关上。

高大终于说话，声音压得更低，像怕惊醒什么已死的东西：“那你怎么办？”

林木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把台灯的亮度调小，光线变薄，尘埃又开始浮动。他伸手把成品板抱起，贴近胸口，动作像抱孩子，也像抱着一个犯了错的遗愿。他的嘴角动了动，像是在吞下一句要害人的话。

“明天来的人，会看见它完好无损。”林木的声音平静，但最后一个字像是被刀锋削过，带着冷。高大侧过脸去，眼里有泪也有不甘。

灯光下，木板的那条被血点染过的轨迹，在暗里像是没熄的灯丝。林木把它放回原处，手在木上停了一会儿，像是在听木头回他话。车间里只剩下钟表的滴答，和两个人的呼吸。然后他拉下灯罩，房间一瞬间沉到黑里，只剩下木头里那条红得很不合时宜的线，像一条被锁住的秘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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