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窗外把城市洗得一片糊。霓虹像被剪碎的纸屑黏在玻璃上，车灯经过，留下一道瘦的光。她的手指在陶瓷杯沿上绕圈，指节发白，指甲缝里带着泥。屋里有股热油和烟草混合的味道，像是从很远的某个厨房里拖过来的。她抬头看门缝的光，再垂下眼睛，像是先学会了等待再学会说话。

门开的时候，他站在门口，一身黑，背影笔直像一把合上的刀。他的步子不多也不少，不急不慢，走到桌前时那双鞋把地板板擦出一条低沉的声。话从他嘴里出来很少，像硬币投进深井，“坐。”一个字，短，像命令又像习惯。

她笑了笑，笑里有个空洞，“你这句话说得跟借条似的。”她的语气里有速度，有条理，像把问题一层层剥开再合上。身后的灯管嗡嗡，两人的影子被拉长又压扁，像在听见议论。

他的表情不动。桌上放着一只烟灰缸，里面有一根还冒着热的烟。他伸手去拿烟，但先抽出的是口袋里的一样东西。动作很慢，像怕惊醒了什么。那东西摊在他掌心——一只小小的布鞋，掉色的蓝，鞋面上有一个已经磨平的卡通熊，鞋底被泥巴啃了半截。

空气突然稠了。她的手停止旋转，杯中茶叶在水里晃了半晌才平复。布鞋的鼻尖沾了淡淡的褐色，像旧照片边缘发黄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看，眼底像是翻了页，像习惯性的查账。手指伸过去，指尖轻轻碰到布料——布料是粗的，缝线崩开了一道小缝，里面露出一圈褪色的绣字，几个小字歪着写着“林白”。

他没有笑，也没有解释。屋里的钟忽然敲了一下，声音像锤子敲下去又弹回来，震在胸口。保镖站在门边，身体像垒起的一堵墙，粗口气息从他牙缝里冒出，“别动他东西，小姐。”短促，没余地。

她的嘴唇颤了两下，像想说话又觉得舌头先被什么压住了。手掌贴在桌面，温度像被抽走了一半。窗外的一辆货车刮过，带走了最后一片叶子，叶子拍在玻璃上又滑下去。她想起了一个名字，一张贴在电线杆上的寻人照片，角上有折痕，时间写得斑驳。

他伸出另一只手，掌心摊开，没有拿回布鞋，只是把那只小鞋放在她面前，再也不说话。他的声音像磨刀，“我有办法让那些东西消失，也有办法让人记住。”短促，干净，没有多余的情绪。指关节一个个亮了微白，又暗下去。

她低头，发现小鞋里被塞了一截纸条，边缘沾着干涸的奶渍。手伸过去，手背上的血管一跳。她把纸条抽出来，字很小，像孩子学着写：“不哭，林白。”她的喉咙被什么堵住，呼吸里落进一块冰。

他站起身，走到抽屉前，手指在抽屉把上停了一秒，像确认这种动作的重量。他拉开抽屉，一排排更小的鞋子整齐排列，像证物，也像纪念。灯在那一刻像被扭暗了，鞋面反出冷冷的光。他把抽屉半合上，手指沿着抽屉边缘敲了两下，声音像封条落下的回声，“选一双。你还有二十四小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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