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带着剩雪从巷口挤进来，把院里零落的梅瓣吹成一条细窄的路。梅树下的石阶湿滑，白点在青苔上静默像被忘掉的信。她的鞋尖沾了一片花瓣，抬起时手指都有微凉。门半掩着，木框上旧钉子露出铜色的渣，像年岁的牙。

“进屋吧，姑娘，冷得能把人心割了。”小二的声音粗糙，像磨坏的布，话很短。他把门全推开时，袖子上还挂着些柴草的细秆，动作不经意，却把屋里的焦味切成两半。炉上的茶冒气，玻璃杯边有一圈淡黄的水痕。

她脱了薄衣，肩膀隐约颤了两下，像是想把过去的重量也抖落。没有立刻坐下，只是把视线沿着屋梁滑过。梁上钉着一枚旧瓷钩，钩里挂着一把木梳，梳齿磨得发亮，像有人常摸。手伸出去，又缩回。指尖还留着路边泥的冷。

屋里只剩下窸窣和茶香。门外的梅树像个盯人的老人，树干有一道白色的疤，是多年前被砍掉的一节枝。她忽然看向那道疤，像想从疤里找回什么没有名字的东西。

“梅姑娘。”他的声音比屋内的灰尘还安静。陆清进来时衣襟平整，步子慢。他的每个字都像从抽屉里掏出来，干净而有分量。“你来了。”

她没有回答。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个卷着布的小包上，比人的手掌还小。布角磨得发白，线头像无数个小舌头在外面抖动。屋里温度像被针扎破的气球，胀着又缩。

小二把茶放到她面前，碗边发出轻响：“别跟人客气了，先喝点热的。你看你这身子，瘦得像能随风飘走。”说完又吞下一口茶，仰头吐出热气，脸上有笑，但眼里有不敢靠近的畏惧。

陆清坐下，把布包放在矮桌上，手指抚过包面，像是在摸一件旧账本的封皮。空气里有纸和人间久违的滋味。他把布角慢慢解开，每一个动作都收得像节拍。布里露出一把老木梳，梳齿里还夹着几缕头发，褪了颜色，像旧照片上淡淡的影。

她的喉结动了下。声音像被绷紧的弦：“那是我的梳子。”四个字峭然，既是陈述，也是索债。

陆清把梳子递过来，手指不曾颤抖：“这是。她说，一直留着。说那味道像你。这么多年，她常常摸它，说能记住人的形状。”他的话缓得出奇，每一句都有不肯言明的重量。

梳子碰到她掌心时，木头的边角凑进掌纹，温度像从从前传来的。她抬头，看到他脸上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疤，从颧到耳后像一道薄月。他的眼神在那里停住，很久很久，像要从那条疤里取出一句话，却又没有。屋外突然吹来一阵风，把一片梅瓣拂到她的唇边，粘着一点湿痕。

“她——”陆清的声音改了腔调，不像学问人的抑扬顿挫，近乎笨拙，“她走的时候，孩子还小。孩子叫她‘母亲’的时候，她就把你的梳子放在枕边，说闻起来像‘家’。孩子学着她的口音，叫的那个词，像是把你也念了一遍。”

屋里静了。茶杯里的水晃了两下。她的手收紧，把梳子按得略皱，指甲压出细白的线。她想把话说出口，却先笑了一下，笑里没有快乐，只像硬币在喉里碰撞：“她把我当什么了？”

陆清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把视线收回到窗外，窗棂上贴着的旧纸影被剪成斑驳。片刻，他说得既不快也不慢：“也许她把你当一种可以保存的东西。也许她只是怕忘。”

这句话像一把纤细的针，穿过她胸口，带出一滴热。她想起当年写给他的一封信，信被撕碎后丢进炉里，她记得火苗舔过的声音，记得怎么把灰撒到河里，像是把名字扔去别处。这一刻，手里握着别人的保存物，她才知道有些东西并非被火烧毁就消失，有些东西只是被别人接过去，洗净，替她放在别人孩子的枕边。

小二忽然清了清嗓：“要不要留点东西？或者把它收好了，别让风吹去了。姑娘，你看着人家孩子的笑，你能受得住不？”他的话短，像是扔石子进水，溅起一圈冷。

她不会哭。眼泪先在眼眶里打转，最后变成一条干燥的线。她把梳子按近胸口，像抱着一只小动物，里面装着往日的温度：“我不想收回什么了。”句子短，平静得像刀口。

门口的梅树在暮色里黑得浓重，枝头剩下的几片花瓣像手指。陆清站起来，布包又被包好，像一件不愿再翻的旧衣。他的声音低了下去，声音里有条理，也有失衡：“梅姑娘，你若想走，我送你到门外。若不想走，也别急着留下来。”

她站起，脚下踩到一片梅瓣，脆响像是另一个人笑出声来。回头的时候，两人的面孔都被暮色拉长。她没把梳子交还，而是把它放回布里，系紧绳头，像在封一个箱。然后她把包放到桌上，手按住，指关节白了一圈。

屋里的人都看着她。小二偷瞄，嘴里有了新的词：“你还年轻，别把自己往里折。”

她把手从桌上滑开，离开时脚步很轻。门缓缓关上，关得并不响。站在门外，梅花像一张张不能说的话落在地上。她伸手，想摸一片花瓣，却只摸到冷风。风里有一点梳子上的人间气味，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。她把手缩回，掌心空空，像刚掏空了一个名字。

门在背后合上，屋里还冒着茶气。梳子躺在布包里，像一张旧照片的背面，被厚厚遮住。风带着最后一片梅瓣走过，贴在门缝里，像一封未读的信，在木头与木头之间，静静地裂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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