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先是从屋檐滴下，细密，像被筛过的旧信。她站在村头的石阶上，脚边是积水里倒着一张泛黄的出殡纸——纸上只有一个字，笔迹沉重：朂。她的手指在石阶上划出一道圈，泥和水合在指甲里，凉得像记忆。

老人从门里出来，肩上搭着一条发霉的毯子，眼角的血管像经年干了的藤。声音像磨刀的声音：“你又回来了？”他说完把毯子往门楣上一搭，手指在木头上抚出一道浅浅的光。

她看人的时候不说话，只是把雨水晾在脖子上，像把某个名字放在通风处。她的唇线紧着，像是不愿让什么从里面跑出来。老人叹了口气，话就变得又粗又短：“你要的是啥？别瞎碰那间房。”

她没有回答，步子稳。屋里仍留着煤油灯的焦味，橱柜门没关严，里面躺着几只失去光泽的碗。桌上放一摞账本，角落的灰尘被她的手掌擦出一条长长的白线，像是居民证上的划痕。

在阁楼下垫着的旧被里，她摸到一张小小的照片，边角卷着，照片上是两个孩子，相视笑得有些用力。背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：朂，1999。她的指尖在字里停住，心里像被人从背后轻轻扎了一刀，疼得慢而清晰。

这时邻家的阿强回了屋，脚步沉重，带着泥土和啤酒瓶的味道。他把门一关，像把决定都摁回去一样，“别动那些老东西，闹出事来你负责？”他的话像鞭子抽在空气上，每个字都带着尘土味。

她抬眼，声音却不高：“谁说过朂是个名字？”问句像投掷的石子，落在桌角的杯子上，发出细小的响声。阿强的眉头撇起来，像生锈的门栓被撞了一下：“人名就人名，谁记不得自家人的名。”

屋里突然静了，静到可以听见窗外雨滴打在锈铁桶上的声音。她蹲下，把照片摊在掌心，拇指沿着那笔字擦过去，粉末粘在指尖。老人的手伸过来，颤得厉害，指尖触到纸的瞬间竟然微微颤抖，像是被电。

“她还小。”老人低了低头，声音出奇的薄，“你们别问了。”这句话像被扔进了水里，一圈圈涟漪把屋里的光打碎。阿强咬紧牙，声音变得生硬：“老话别说了，明日章市就有人会传出去，你要是想清白，就去找县里。”

她站起来，雨水顺着衣襟滑下来，滴在照片上。照片的两个孩子眼睛里分别有不同的光——一个认真的像要把什么藏起来，另一个笑得小心翼翼。她把照片折好，放进袖口里，像把一只小动物藏好。

离门时，老人拉住她的手，指甲里还有烟灰。“你走得慢点，别让风把家门的字吹乱。”他指向门框上那道刻痕，月光从雨后的云缝里漏下来，斜斜地照在那一字上：朂。字的笔划里有黑色的枯叶，像是死去的章节还留着。

她没有回头，脚步踏在石阶上，声音敲在夜里。走到巷口，手里的照片突然凉到骨头里，她把另一只手伸进袖口，摸到一撮干了的发。那一瞬间，雨声像刀子一样细，切开了她心里一个已经结成茧的地方。她把发塞回衣sleeve，却没办法把声音塞回去。朂，这个字在她的舌根里慢慢化成了盐，咸得让人回不了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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