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冬还没完全散去，薄阳挤进厨房的花窗，照在老旧的水壶上。苏琴用布反复绕着壶嘴，布绷出一条淡色的线。水汽在窗玻璃上结了小圆点，像被人在上面用指尖戳过。她的手指在壶柄上停了几秒，指节白了一点又恢复颜色，眼里有声响却没有声音。

门口传来敲门声，短促，带着楼道里回旋的尘土味。王嫂一脚踏进来，鞋底的泥印在门口的地砖上划出一弯。她把手搭在胳膊上，笑里带着酸味，“苏琴，今儿又早啊。你这窗帘洗过了还是没——”话未说完，眼神就落到桌上的花碟和那只半清的茶杯上。

苏琴抬头，声音平静，“昨天洗了，甩不干。”她把布一摔，像把话甩在桌布上。王嫂没演戏似的喘一口气，带着北方乡音的快句子，“你看着人就该活该，闺女走了，家里冷冷清清，别说茶杯了连碗都空。”她说“闺女走了”时，声音里不带停顿，像在念一串事实。

话音落下，手机在桌上震了两下。苏琴伸手，指尖碰到屏幕那一瞬，像被轻轻电了一下。消息是女儿的，字短得像刀刃：妈，我不回去了。没有表情包，没有问号。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停留，指甲的旁边一道浅浅的白线在颤。厨房里水壶哐当一声，水面溅起小波，蒸汽像一条要说话的舌头。

王嫂把烟蒂在灰缸边转了两圈，“这城里好，好东西多，你也别苦了她。”她话里带笑，笑声像打发旧报纸。苏琴没有看王嫂，视线回到窗外，一株早开的杏树上有几片叶子换了颜色，像是提前听到了春天的名字。

她走到抽屉边，手指摸到钥匙和旧票根。抽屉里压着一张折叠得发软的车票，票面上两个字被折的地方恰好露出——单程。纸边已经发黄，像一条老茧。苏琴的手底下有一个小动作：把票翻了又翻，指尖像是在量体温。

王嫂坐下，腿一抖一抖，“你想想，咱们村的孩子哪，能去就去。别把眼泪当饭吃。”她说这话时话里有钩子，像想要勾出苏琴心里的东西。苏琴抬眼，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来，“我没把眼泪当饭吃。我只是想知道，她是不是记得窗外那棵杏树。”

王嫂愣了一下，突然笑了，“哎妈，你这是念诗呢？别念了，去城里看看人家忙活的样子，回来说两句好听的。”她的声音里有促狭，也有真诚。苏琴合了合手里的票，把它塞进围裙口袋，布料摩擦出的声响像是把决心缝合。

门外风起，楼道里带着从街上传来的车辆声和远处小摊的吆喝。苏琴站在门口，手还搭在门把上，指节有点发白。她把门打开一点缝，风夹带着煤味和春泥的气息钻进来，像个在门槛上停不下的访客。她没回头，声音低得像换了声线，“我去看看春天是什么样子。”

门在身后轻轻合上，门框映出她的侧脸：紧的，不好看的弧线中，眼底有一处突然空了。她把手揣进口袋，冷。单程票在那儿，硬硬的，像一枚别在胸口的硬币。电梯门合拢，楼道的回声把她的一句话吞进了黑里，只剩下一点光，从门缝里漏出，像是被人扯开的思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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