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顶的水还在滴。钢筋和防水布把声音切成几段黑色。霓虹把积水染成了两种冷色：医院外墙那一块蓝，桥下车灯的黄。韩非站在天台的角落，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，只动下巴，像是在用下巴丈量这座城市的距离。

楼下传来车轮压过积水的声音，像有人在翻书。风带着油烟味，拐到楼角时在脸上刮出小小的锋利。韩非的鼻翼抽动了两下，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，指关节白了又暗下去。

门口的灯打开，老吴出来，鞋子在防滑垫上留下一道湿痕。他的外套大口袋里有烟盒，点着的烟头发出微光。老吴的声音像撕裂后的布，粗，干，带一点酒气：“你来晚了。”

韩非没有立刻回应。他绕过空调机组，脚步慢得像是在计算每一步的重量。等他把视线放到老吴脸上时，老吴的眼睛里是粉末状的光，像旧小说里的镜头被刮过。韩非说：“你把她的名字写在哪儿了，吴哥？”

老吴笑了，笑里有牙齿碰牙齿的声响。他把烟往后一抛，尾音落在地上发出闷响：“你别装了，知道就好。谁要是像你这种人，还能跑到天台上来躲？”他说话跟人掰手腕似的，词条短而有力。

韩非朝楼沿看去。栏杆上有个小球鞋，只有半只，鞋舌里塞着一张揉皱的照片——照片边缘被雨水磨得发白。韩非蹲下，指尖碰到湿纸，照片上是两个孩子，笑得很认真，像在练习笑容，用力到脸上有褶子。韩非的手抖了一下，把照片又塞回鞋里。

“是她吗？”韩非低声问。他的声音里有一层薄雾，不像要辩驳，像在做一场很小的验尸。

老吴的脸硬了。皮肤像被水煮过。酒味更浓：“她？”他扯出一个词，像在把自己从冰水里拔出来，“你说的是谁？别乱说话，别把那事儿带到这儿来。”

韩非站起来，呼吸变短。他往前一步，脚跟碰到一块松动的防水砖，砖响了一下，像一个迟到的回声。他把手伸向栏杆，指尖感到金属的温度，冷得干净。

老吴忽然把手一伸，抓住了韩非的手腕。力道不大，但足够把人拉回现实。吴的指尖有细碎的泥，指甲下黑成了小道。吴低声咆哮：“别把她扯出来！”话语里是一把刀，整个人都像在拽着过去不放。

韩非没有动。他看过去，视线穿过老吴的指节，落在鞋里露出的一角字迹上——那是一行孩子的涂写，歪歪扭扭地写着：“爸爸别走”。韩非眼睛里的潮湿像迟到的雨，猛地往上涌。那句话像冰塞进了胸腔，瞬间把所有的解释都冻住了。

老吴的手松了。两个人都听到远处医院传来门铃的响声，清得像玻璃碎片。韩非把手抽回来，指缝间带了污泥的冷。风又刮了一下，带来楼下孩子们的喊声，远又碎。

韩非低头看着那只半只鞋，像是看着一场没有签字的判决。他把鞋拎起来，鞋里照片的笑脸在路灯下反了个白。他抬头，对着夜空说了一句既不是求也不是责的话，声音薄得像未说完的承诺：“你不是她的爸爸。”

老吴脸上最后一道防线崩塌，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，但他立刻把那东西吞了回去，像把苦药咽下。屋顶上空气突然静了，除了他们，像是整个城都屏住了呼吸。

就在这时，栏杆外的空隙里有个黑影轻轻一滑，像丝绸落下。韩非的胸口一紧，像被手掐住。他伸手去抓——抓了个空气。黑影落下的声音，低沉而迟缓，像坠入很深很深的井。

风停了一瞬，天台上只剩下两个呼吸和一个被雨水冲清了半截的名字。韩非的手还伸着，指尖碰到冷空。脚下，一片湿痕在石板上慢慢扩散，像渗入骨里的记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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