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，工地像一只长了裂纹的锅。水珠从钢筋上滴下，敲在铁皮棚的一角，节奏慢得像老表喘气。老李坐在木箱边，裤脚沾了泥，手里拧着一只旧饭盒的盖子，指节白茧里还有未干的灰尘。沈舒白把报纸摊在膝上，边角被卷得发亮，一行行小字在车灯下像被拉长的影子。

“今儿活够呛。”老李嚼着烟头，吐出的烟圈在棚里翻了几圈又散了。话很短，像敲门声。沈舒白听着，抬头看他，眼神里有惯常的客气——那种从小被教会的稳重，像是一条可以绕开尖石的路。

“钱没到位，明天再说。”沈舒白把报纸对折，手指拢起一角，动作慢而精确。“我和张包工谈好了，账是有来有往的，不能急躁。”他声音不高，字正腔圆，像在念合同里的条款。

老李冷笑一声，没出声骂人。风又推了进来，带着村里泥土的味道。棚里放着两把塑料椅，一只破水壶里剩半杯凉茶，茶面漂着几根碎草。老李把饭盒翻到膝上，无意识地摸了摸内壁，手指碰到胶布包着的一角，像是习惯性地抚摸老伤口。

沈舒白伸手去拿那饭盒，老李把手缩回去，动作里有个小小的顽固。“别碰。”一句话，薄得像刀。

两人都停了。屋外的铁轨上有人推车，金属的声音从远处滚来，又消失。沈舒白的声音放低了，像是怕把什么东西惊醒：“老李，你家里还好吧？镇上就有人说——”

老李把烟捻净，手指颤了一下。他的笑没了锋芒，像被水蒸发。沉默里，他从饭盒里掏出一张旧纸，边缘发黄，折得生硬。那是孩子的画，蜡笔的颜色褪到近乎灰，画里有一座小房子，一个人站在门口，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：‘这是我爸爸。’

沈舒白的手停在半空，眼睛盯着那字，像盯着别人的伤口。纸上那‘爸爸’两个字，笔迹稚嫩得让人心里一阵紧。棚里的温度一下子跌下来，连说话都变形了。

老李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：“那画是——你小时候画的。”他的话像钝刀切面，艰涩而慢。沈舒白没有立刻回答，他把那画拿近光下看，发现屋门口那个线条，像极了老李宽厚的肩膀。

“你认得？”老李问，眼睛里有了湿润，但不敢掉下来。话里夹着乡音，发音拉长，像在把每个音节都掰开来念。

沈舒白抿着嘴，手指绞着报纸的边角，平时的从容在这一刻裂出缝：“认得。”他的话简单，却像一块石头投入静水，泛起层层波纹。“小时候……你来过城里一次。”

老李的肩膀耷拉下去，像放下了一担米。他把饭盒翻开，里面还有一条旧毛线帽，边缘被补过好几道，线头打成结。老李把帽子递过去，动作不大，却稳得像个人生的最后几步。沈舒白接过，帽子有缝补的线香味和洗不掉的煤气味，摊开时在帽耳里掉出一撮细细的头发，被灰尘染成暗色。

那撮头发在掌心里轻得像罪。沈舒白愣住了，眼里有东西在转，但他对着老李没有直接说出那个姓氏，像怕一声呼唤会把什么压在胸口的东西推翻。老李把头埋在臂弯里，笑声软成了泪水滑过口角的声音：“拿着吧，天冷。”

棚外夜更深了，灯塔的光扫过，像有别人看穿了这一切。沈舒白把帽子按到头上，帽子硬硬的，像一层旧事贴在头皮。没有拥抱，没有长篇大论，只有两个人靠得近了些，呼吸交错，那呼吸里带着烟、泥和遗弃的时间。

老李抬眼看他，声音很低：“你想走就回去。我也不挡你。”话里没有祝福，只有放手。沈舒白盯着门缝外的黑暗，像听到地面下有什么脆弱的东西碎裂。火光从木箱下面跳了一下，像心口被点着。

他把帽子按紧，像按住一个名字。最后一句话，是李说的，也像是掷出的结论：“记得，别冷着。”话落下，像砸在水面上的石头，泛起的余波一直荡到听者的骨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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