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很深，瑶宫的走廊像一条睡着的蛇，瓦片上的露珠低声滚落。灯盏在风里打了个颤，倒映出斑驳的窗棂。玉瑶的鞋跟不发出声，只有衣角刷过青石的一瞬，像有人在纸上划了一道细缝。

她停在祭祀厅门外，手指沿着门框的漆纹滑下，指尖带回一圈干涩的灰。旧日的金粉剥落成雪。她没有推门，只是用指甲在门边刻下一个浅浅的印。动作既像记号，也像试探。

门开时，空气里先冒出冷茶的苦味，继而是檀香和灰烬的混合。玉瑶把肩上的披风放低，灯光从侧面撕开她的半张脸。她走到案前，案上的瓷碗里还剩一撮没化尽的灰烬，像是昨天的梦没熄灭。

守门的总管李葵站在门侧，肩膀似铁，脸上的伤疤横着像条老河。他的声音短促，带着北方口音：“小姐，夜半回来，不合规矩。”

玉瑶没有抬头。她翻了翻案上的一堆供品，缝隙里掉出一只小小的绣鞋，鞋头微卷，绣线边缘被磨出白色的毛。她像摸到旧伤一样，手指一僵，然后又迅速将绣鞋捧在掌心，光从掌心穿过，鞋里有一样东西，微微凸起，像个小小的秘密。

李葵的声音更粗了：“这鞋——子是谁的？”

她把鞋翻过来，里面是一枚用红线绑着的乳牙，牙面上有一条浅浅的黑痕。时间在那牙上开了花，像一张旧照片被手掌反复翻看后的裂纹。玉瑶闭了闭嘴，眼底没笑意，只有一直在推门的寂静。

殿外传来脚步，学士文衡进来时步子不快，衣服上有书卷的干香。他每句话都像是经过推敲后端上的瓷碗，语速温和：“小姐，……祭礼已稽，但有些旧事，恐怕不便于今夜详谈。”

玉瑶抬眸，眼里有冷的光。她说话的方式像割线，平静却切向骨里：“旧事，是什么旧事，文大人？”

文衡的手微微颤，像一页被翻多次的纸。他叹了口气，声音里带着学者的缓和，又夹着躲闪：“有人把某些事，记成了别样子。或者更确切地说，是有人希望你不再记得。”

她把牙放回绣鞋里，绣线绕指转动，带出一股铁锈味。李葵想要伸手去拿，文衡却先一步挡在了他的前面，手背按在鞋边，拇指压住那枚小牙的侧面，像是在压住一件会呼吸的东西。

“谁做的？”玉瑶的声音变得冷短，像砍刀。

文衡故作迟疑，换了个词：“非她之手。”

那四个字像被扔进了水盆，溅起一圈细小的声响。玉瑶的手指抽了下，绣线被扯紧，牙在掌心似乎跳了一下。她突然笑了，笑里没有热度，只是把那笑折成了刀刃：“不是她的手。那是谁的手？你们都知道的手？”

文衡的脸色变了，学者的节奏被打乱。他把视线移向祭台后那面老旧的匾额，匾额上一抹黑色的痕迹像被人擦拭过的名字。殿里忽然静得能听见纸张吸潮的声音。李葵的嘴角抽动，像准备骂人，又咽回去了。

玉瑶站起来，步子不急不缓，靠近匾额，指尖触到裂痕。她指甲下带回一点黑色的粉末，像是被掩埋的字句。她把它放进掌心，闭上眼，像是在照看一颗要发芽的种子。

她放低声音，但每个字都压在屋顶上，让瓦片微微颤抖：“你们把她埋在了名字里。”

话落，风从门缝里挤进来，带了一声像是远处孩子的咳嗽。那声音短促，又像在提醒所有人：某些东西，永远嫌晚。玉瑶把绣鞋摊在案上，手掌按平，像是在把旧事按成一张摊平的纸。她的声音清得只剩下最后一根弦：

“明日破晓，我要把这纸撕碎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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