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里灯光像白纸被折叠过多次的痕迹，边缘发硬。鞋底在漆黑的台阶上磨出细碎的节拍。我的书包带在肩上轻轻摩擦，说话声从拐角传来，像未调好的收音机，只收得到杂音。我低着头，眼睛盯着手机里那条永远读不完的通知，步子也随之机械而小心。

“林夕！”阿伟的声音像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，水花四溅。声带里有啤酒和昨夜的烟；他说话不拐弯，直指人心：“今天有课没？别又翘了。”

我没回头，只侧了侧身体，把自己缩进人群的缝隙里。我的回答简短，像铁栅栏上一处生锈的扣子：“去自习。”

她来的时候，空气像被突然拉紧了一根弦。不是因为她穿什么——她穿得很普通，牛角扣的外套，背个帆布包——而是因为转身处传来的声音，像个声明。步子沉稳，手里拎着一个纸杯，纸杯上的塑料盖因颤抖渗了咖啡。她的辫子末端用一根绿色的橡皮筋绑着，微微松弛，像别在云朵里的针脚。

她撞上我。不是戏剧性的冲击，是被时间裁剪过的静默裂开一条口子，温热的重量压过我的胸口。咖啡溅在我的衣袖上，湿了几厘米，散出烘炒豆子的苦香。她的前额贴过来，呼吸轻快又有节奏，像是在数数。我本能撑住她的背，手掌贴到她腰间，指尖感觉到内衣边缘的线头。

她抬头，看我。眼神没有惊慌，有意外，但更像是完成一件小而精确的动作后透出的满意。她的声音干净，像是被玻璃磨过：“抱歉，打扰了。其实，我想让你也停下来一会儿。”

阿伟在人群中咧嘴笑，粗浓的笑里带着几分不耐：“哟，校花也会玩这种事？林夕，你够倒霉的。”他说话的音节拖长，像蒸汽。

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小小的方纸，折得很直。没有多余动作，她把纸塞进我手心，糙而温的指腹压着我的指节。我的手里突然重了。纸里是一张照片，边角磨白。照片里是一个小男孩，瘦，眼睛里有些褪色的倦。我认识那张脸，尽管记忆像灰尘，模糊又顽固。照片的背后，用细细的字写着：不要再躲了。

胸口被什么东西绞了一下。不是疼，是突兀的空洞，像刚拆掉支撑物的屋檐突然塌下，留下暴露的梁。我的喉咙像被塞进了石头。人群的喧闹变得遥远，风从窗缝里挤进来，吹起地面上一层纸屑。我抬头，她的嘴角没有笑意，但眼里的光并不温柔。

她松开我的手，照片在我掌心晃了两下，又被风推到地上，像个被遗忘的票根。她转身的时候，背影笔直，步子稳得有种让人发冷的决绝。阿伟的笑声在她身后黯淡，像关了闸的河。我弯腰去捡那张照片，指尖碰到纸面的湿润——不是咖啡，是一小块深色的痕迹，像是嘴唇的印记。

她在门口回头，声音很近，却像隔着一层玻璃：“别告诉别人这只是意外。那样的人，总是先学会躲。”说完，门合上，走廊又只剩下灯的低语和我掌心里那张温度还未褪去的照片。空气里，有一种能把人记忆抽干的静，一点点侵占。我的指缝里，照片的边角压出一个小小的凹痕，像是未来某个地方要开的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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