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敲打着挡风玻璃，像急促的指关节。车灯斜着，映出塌陷的前盖和散落一地的塑料件。周沫坐在副驾驶位置，安全带勒出一道白印，手背还在发麻。她试着把门打开，门铰却像铁钳般卡住，手指在冷金属上刮出细小血丝。

路边的救护车灯蓝红交错，声音被雨吞没了。韩野在旁边弯着腰，外套湿了半截，头发贴在额头上，嘴里不停地骂着：“别傻站那儿，推一把，别光看热闹！”他抬手擦了擦脸，动作不客气却有序。

周沫把脚伸出车门，泥水溅了一脚。她的嘴唇发白，手指并不是因为创伤而颤抖，而是像被冻住似的。她转头看向对面那辆出租车——车门已经被撑开，里面躺着一个年纪偏大的男人，外套湿透，头靠在车窗上，眼睛半睁着，表情像是在听雨。

韩野没有走上去，只是盯着那男人看了两秒，低声问：“你认识他吗？”

周沫摇头，声线干涩：“不认识。”声音像从远处传来。她的视线却被夹在男人手里的东西吸住——一张已经被水打皱的纸，边角染着咖啡色的痕迹。男人的手松了松，像是沉在温水里的手，指节发白。

有人在旁边喊忙，救护人员开始操作。周沫被拉到路边的反光背心下，身体像脱了线的布偶。她的眼睛却没有离开那张纸。她想要站起来，却被自己的鞋跟卡住，鞋底沾着细碎玻璃。

雨越下越大。街灯的光在水面上扭成了条纹。周沫听到胸口有血流过咽喉的声音，像是某种警报。她忽然觉得世界狭窄到只剩下她和那张纸。

救护员轻手轻脚地把男人翻过来。湿透的头发贴着太阳穴，嘴角有血痕。周沫在旁边忍不住伸手——手伸过去，像是在摸一面镜子。男人的指尖无力地钩住了她的手腕，指甲下是灰色的污垢。

他没有说话，只有呼吸浅短。救护员想把纸抽走，周沫先一步，小心翼翼地接过。纸上有几行字，字迹不大却歪斜，像用力在写：“沫——我走不动了，你若有孫子，带他去那家小餐馆吃碗蛋花汤。”下面还有一个地址，被水渍撕成了两半。

周沫的手指贴着那字，感觉到纸的纹理和湿冷。她反复看了三遍，像在确认这不是一个梦。雨在她耳边像金属磨擦，街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碎成几段。

韩野把头凑过来，声音低而简短：“这名字——是你？”

她的视线回到男人的脸上。他的眼睛睁得更稳了，像是忽然把握住了一根稻草。嘴唇动了几下，发出几乎听不清的话。周沫弯下身，靠得更近，雨水滴在她的睫毛上，像被倒置的钟表。

男人断断续续地说出一个字：“沫。”

这一声比雨更重。周沫的手在纸上抖了一下，湿墨在指尖染开一朵小花。她想把话接上，想问为什么，想吼出为什么会是她的名字，可她只听见自己的心像锤子一样砸向胸骨。

救护员做最后的确认，声音变得机械。韩野把两只脏手攥成拳，嘴里念了句忒粗的祷告。男人的胸腔下垂，像是木偶被人抽掉了线。

他死了。雨淋在纸上，字迹越来越模糊。周沫没有尖叫。她把纸紧紧捏在掌心，像是在捏一只要碎的瓷碗。嘴角有血，是她自己咬破的。

有人把她扶到车边的隔离带上，她坐下，裙摆沾满泥。嘴里像塞了石头，咽不下、吐不出。她一次又一次把那两个字念在心里，可每念一次，胸口就像被人按了一次。

韩野在旁边抽了根烟，手稳得出奇。烟头发出一点光。他有没有问过她是谁的“沫”？他说：“要是你要去那地址，我跟去。”声音不温柔，但像条索。

周沫闭了闭眼。雨撞在头盔上，打碎了一层记忆。她把手里纸的两角对折，像对折一段命运。她站起来，脚步慢而决绝，像走向无可回避的门槛。

她没有抬头看天，只是在口袋里摸到了一张旧照片——那是她小时候在母亲膝上的背影，背后有人写着“沫”。周沫把照片放进口袋，包里那张纸贴着她的掌心凉得像上了霜。

她跨过救援的黄带，雨顺着头发滑进耳朵，像有人在那儿低声说话。周沫抬起手，纸在雨中慢慢展开，字迹像被冲刷过的旧伤。她听到自己说一句话，声音细小却清晰：“告诉她——我在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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