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在窗外敲窗棂，像有人用指甲试探每一条缝。屋里只有一盏油灯，灯芯低死，光被黄纸揉碎，落在案上一张半成的脸上：墨色还湿，鼻梁处一笔未干。唐伯虎的手停在半空，指尖带着墨汁，像是要把什么从空气里拽出来。他的呼吸没有起伏，只有笔杆敲着纸的细微声，像钟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。

门被轻轻推开，脚步像丝线。她站在门口，外衣湿了角，发髻有几缕散成黑色的雨。她的声音温而距，像报纸包着新茶：“你画完了么，阿虎。”三字像软钱，落到桌面上，激起一圈没有波澜的涟漪。

唐抬眼，眼里没有笑也没有惊，但手指紧了紧，把毛笔横在两指之间，像个解释不出来的答案。他答得干净：“没坐，画不成。”短句，像砍下的柴。

她走到灯下，衣袖一拂，把一块糖递到他面前——糖包纸破着边，里面的甜味已经湿了。她的手很白，指关节上有几道旧疤，像树皮。她说话换了腔调——声音软，但措辞里像有罗盘在转向别处：“不用坐，你记得就好。我要的是像，不是坐像。”

唐把糖接过，指尖触到纸时，微微一颤。她靠得更近，脸在灯光下像被薄纸包着，边缘模糊。他看见她肩上那道浅浅的疤，如同被刀刻过却又有人掷过墨点去掩，突兀得像一条不合拍的音。笔在纸上停住了两秒，像鸦停在枝头。

屋外的门被粗暴一脚踹开，带进湿泥和鼻音。刘老三——镇上的债主，嘴里有酒味，手里有账本。他的语气短平，像锤子敲铁：“带走的带走，欠账不结，别在这胡闹。”他瞪向那被画的脸，像看见一张欠条。

唐放下笔，目光慢慢变得干净。他把笔杆抵在下巴，像在校正一个错字。“欠账？你拿我的画去抵账？画字有价，人的命可不是账本。”说完，他淡淡地笑，笑里没火也没软，像一把凉刀。

刘老三咧嘴，语言更粗糙：“别演了，画家。你们这一行，画得好贴金，那就贵。没钱就别卖像撬门子。”手一甩，账本啪的一下压在桌上，像一只猛兽扑上来。空气里立刻堆起嗅得到的压迫。

她的眼睛忽然亮了，像有人把一枚针扎进灯油里。她没有怒，也没有哭，只是把袖口卷起，露出那条疤下的皮肤，那里角落里塞着一张小纸条，边缘发黄，字体是孩子的歪扭笔迹：阿虎妈妈。屋里静得可以听见字的颤抖。刘老三的手僵在空中，笔下的威胁被那三个字一点一点撕成了布条。

唐的眉毛动了一下，像风吹过帘子。他伸手接过那张纸，指尖触到字的一瞬，像触到一把被封存的刀。他把纸摊在灯光下，看了一眼，又看了一眼；纸上的字像某个早被忘掉的节拍，一下子把他的世界合上又打开。他没有说话，屋里只剩雨，雨像鞭子，有节奏地抽。

她把那块糖塞回唐掌心，声音低得几乎是自己的心跳：“你别画了，这画会带来人来人去。我不想再连累你。”话是劝，眼神却像锋利的针——她在藏什么，但藏得不彻底。唐抬头，嘴角一动，却没有笑语，只剩下被灯光拉长的影子，像一条断开的句子。

刘老三冷哼一声，转身就走，脚步沉着，像关上一扇门。门栓落下的声音在屋里打出一个空洞。走廊的灯笼被雨撩动，影子在墙上搓成碎布。唐握着那张孩子的字条，终于开口，声音非常轻，像在跟纸说话：“你为何把名字叫错了。”

她没有抬眼，唇角微颤，像被盐撒过：“我从来没叫错过，只是不敢叫。”话到这儿，她撕下一小角糖纸，递在唐掌里。纸上写着一个字，笔迹更快更生硬：别。唐的手在那一刻冷了。雨在窗外开始停，屋里像被掏了空，只剩下一张纸和两个字，像一把锁上了的门。

唐把纸折成细条，夹在笔杆处，像收藏一根刺。他把那支笔抹了抹，却没有把画收好。灯油下，墨迹还在慢慢晕开，像一个人翻身，却听不到呼吸。屋外最后一声雨落在瓦上，像一记很远很准的敲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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