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顶的瓦片还热着白天的太阳，夜风却把热气挤成薄薄一层雾。九月蹲在天井边，手心里有个小铁盒，盒盖磨得亮。他听见下方巷口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，像人群的牙齿在磨。月光从云缝里挤出来，硬生生地照在他半边脸上，映出一道冷峻的刀刃。

他不动声色地把手伸进柜子口袋，指尖碰到那颗发着微光的玻璃珠。珠子很小，像是夜里的眼，里面有一点点跳动的光斑，像是心。九月把它掏出来，放在掌心，光点在他皮肤上滚动，像是在找路。

“少爷，外面有人。”声音从门缝里钻出来，是守楼的老李，干巴巴的嗓子带着油烟味。他说话快，像是把每个字都掷出去，怕漏了什么。九月只是微微点了下头，没回答。老李又咳了一声，像是确认自己还活着。

下边来了脚步声，急促又断断续续，像是在踩着不属于这条巷的节拍。九月把珠子又收回铁盒，盖上，指关节有力地按住盖子。他的眼睛没有离开天边那道不整齐的光——城市尽头的旧观测塔，塔顶的破钟还挂着白布，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。

“你还拿那些东西去换钱？”老李又往上探了半个身子，语气里带着责备，像对待一个欠了他晚饭的人。九月淡淡笑了，笑得像切薄冰：“换，不是为了钱。”

他说得轻。外头的风撕扯着广告牌，广告牌的碎边在月光里抽动，如同心跳被拉长。九月站起来，动作低而稳，像是把空气当成水来划。他把铁盒别在腰带上，手指在盒盖上磨了两下，像是确认它是真的。

门外传来低低的哭声，这哭声不像求救，更像是习惯了的疼。九月顺着声音的方向走。巷口，一个小女孩坐在台阶上，膝盖被膏药纸贴着，干的血成了褐色。他弯下腰，女孩没有抬头，只用手指勾着那片破帕，声音像沙子：“叔叔，能给我讲个故事吗？”

九月看着她的手掌——掌心里褶皱间嵌着一颗小小的光点，像是夜中剩下的一盏灯。他把手伸过去，手指靠得很近，那光点跳了一下，像是被人盯住了。九月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读字：“你想听谁的故事？”

女孩的回答短而干脆，像扯断的绳：“妈妈的。”话一出，巷子静了。九月的指腹碰到了那光，热度窜上来。他没有立刻伸手去取，只是让自己的指节靠着她的皮肤，体会那一瞬间的温度。女孩闭着眼，唇角挂着惊讶的笑，像捡到了一块温热的石子。

他想起很多事。小时候被偷走的夜空、被人拿走的名字、母亲在床尾缝衣服时的指纹。那些被取走的东西都被压在铁盒里，像干的花，叫他在深夜里去闻。九月的手开始动，动作小心，像是怕惊着什么活物。他抬起手，指尖触碰那颗光点，光立刻被拉长，像水面被抛下一粒石子。

刹那，女孩的眼皮一颤。那一眨眼的静止像是时间被割开，巷子里的声音全都漏了出来——远处电动车的嗡嗡，猫从围栏上掉下的轻响。女孩的胸口像被什么抽了一下，呼吸慢了三分之一。九月看见她的眸子，里面有一张旧照片：两个并排的笑脸，一个背影。光在照片上停了半秒，然后被吸进他的掌心。

他把光珠放进铁盒的时候，铁盒发出了一声细细的、像破了的玻璃的微响。女孩的手松开了，掌心的皱褶像失了什么支撑那样塌下去。她睁开眼，眼里有种刚学会的空白：“妈妈呢？”声音碎得像被抛弃的贝壳。

九月没有看她。他把铁盒扣紧，手指上的血丝在月光下走成一条路。他说得很平静，像在宣布一条行程：“走吧，别在这儿冻着。”

女孩站起来，步子不稳，她把残帕揣进怀里，像是把碎掉的影子都压成一团。走出三步，她忽然回头，指尖抵在胸口的位置，像是捏住了一个空壳。“你——你是偷星的吧？”声音里有惊讶，也有某种被揭穿的怜悯。

九月的手在夜色里停了一下，像被针扎。他的笑压得更薄：“或许。”然后他转身，脚步轻，像不想发出任何声音。天上一颗残存的云被风撕裂，露出更冷的银盘。就在这时，楼顶的暗影动了一下，不是风能做到的。

影子里有人低笑，笑声带着金属的味道。九月的手指在铁盒上扣了一下，像是在扣上一个不归的锁。他回头看向那片黑，眼神稳得像刀刃。“你们来了。”他把声音压进风里，最后一句话像是扔进井里的石子，跌得很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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