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研楼的电脑室在四点以后像个被遗忘的候诊室，荧光灯有节奏地闪，空调带出一股陈旧的洗发水味。键盘敲击的余音在角落里堆成灰，一排排椅子背面粘着退色的贴纸，像是早已褪了声的旗帜。

他坐在最里排，背对门窗，肩膀弯成一个小山。屏幕黑着，手掌放在触控板上，像是等着某个回信。她把笔记本放在椅子上，脚步轻，不想惊扰那座小山。

“还能开机吗？”她的声音平静，问句里没有请托的软边。她习惯把话说清楚，像把问题放到桌上，等对方处理。

他没有立刻回头。只是一点点转动脖子，眼角横出一条细纹。他的声音低，带着北方口音的收束，“坏了。”

她伸手去按电源，指节贴了灰。屏幕边上有一块透明胶带，下面塞着一张照片的边角——孩子的笑脸，淌着泥巴的膝盖被一只小手擦拭着。她的指腹触到照片纸的凉，照片突然像被轻推的风铃，响了。

“别动。”他说，话里有硬硬的东西。手微微收了一下，像要把照片掩回去，像怕检查能把某些东西弄散。

门被推开，韩腾喘着粗气进来，声音像没收好的锤子，“老陈，你怎么还不回寝室？夜训不是还有补课吗？别装神秘，赶紧把网线借我。”他的语速快，词儿短，带着学生式的自信。

他愣了三秒，然后站起来，椅子声划地。那一刻，肩膀的线条像突然被抽紧。韩腾笑着拍了拍他的肩，“别假正经了，兄弟，别装死。”

她蹲下去，借着荧光的冷色，抬起那张照片。孩子的笑像灯泡碎了一地，光偏冷。照片背面有几行歪歪扭扭的字：哥哥别走。字里有个“别”被按得很重，像是用力过猛的指甲。

他的手指在空气里停了半拍。然后他笑，笑得太急，像被吓到的猫，“那是我妹妹。”三个人都安静。韩腾的笑戛然而止，像弹簧断了。

他把手伸进包里，摸出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，边缘磨得发白。纸上写着时间表，把每一个月都划分成任务：申请奖学金、参加比赛、暑期兼职——下面，有一行被划掉的字，字迹刚好和照片背面的笔迹重合：不能走。

那句话像一把冷刀，切过屋子的空气。她的掌心突然热了，照片的背面贴着他的指纹，指纹里有细小的灰屑，像未干的尘土。韩腾看向门外，声音软了，“你……你可以告诉我怎么修，但别拿我开玩笑。”

他把纸压回包里，动作快而准确。站起身的瞬间，椅子撞到桌脚，杯子翻了，咖啡洒在键盘旁，黑褐色沿着塑料沟槽展开，像一张被标注过的地图。没人去擦，声音继续被吸进荧光灯的嗡嗡里。

他说了句短短的话，像扔下的砖，“我不需要被开发。”然后转身，脚步冷静而决绝。门关上的声音在走廊里清楚，像人倒栽下去。

她把照片收进口袋，纸被汗水稍稍软化，背面的字在掌心里模糊。桌上的咖啡渐渐干成了深色的花，键盘像是被黎明踩过的地。她站在原地，灯光把一个人的背影拉长到门口，又被门的影子撑回。她抬头看向关着的门，喉咙里有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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