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被旧墙吸走的记忆，沉重而缓慢。林海在公交站的玻璃后面伸出手指，沿着一条细细的水线画圈，指尖的温度把雾气推散出一个小小的窗。他的眼睛没有离开那道水痕，像是在等待某种形状的答案。

车厢里有人咳嗽，手机屏幕的蓝光像鱼鳞在夜里跳动。林海下车的时候，脚步有意放慢，怕惊动连着脚跟的泥土。巷子口的豆瓣酱味里混着冬天的潮气。灯还亮着，但色彩褪得像旧信封。

“林海啊，你回来了。”周姨的声音从门缝里伸出来，带着余温和尖锐的一点指责。她的手掌粗糙，指节像小石头，放下菜刀时刀面嗡了一下。她说话不绕弯，句子短，像斧头劈柴。

林海把鞋脱到门口，鞋带还挂着冷雨。屋里热，汗味和饭香混成一道湿润的墙，他在桌边坐下，手撑着额头，像试图把一颗思绪压回去。周姨把一个生锈的小铁盒推到他面前，盒盖上的漆剥了一个巴掌大的地方，露出生金属的牙齿。

“这是你爸留下的。”周姨说，声音越发低，带着她一贯的不耐和怀念的刺。她的眼角有褶子，像被时间扎过的布。不像别人怀旧时会说的那些话，她直接把事实丢在桌子上，像丢了一把钥匙。

林海的手颤了。铁盒里放着几张照片、两粒硬币，还有一只折得很规矩的纸蝴蝶。他伸手拿起蝴蝶，纸有些发黄，折痕清晰。蝴蝶的背面粘着一张照片。那是他的卧室，拍的是他睡着的样子——沙发的左角，毯子堆成小山，他的手半伸在外面，掌心朝上。

他愣住了。那张照片角落里有清晰的笔迹，像是用圆珠笔草草写下的三个字：别醒来。林海的嘴唇抖了，像被冷风拽着。他抬头看周姨，想从她脸上找到解释，但周姨的目光避开了，像一扇关上的窗。

“这是谁拍的？”林海问。声音变了，短促，带着砾石。周姨吸了一口气，像要把一句话撕开：“你妈说的，十年前的那晚。你回去找你自己会有答案，别总躲着走。”她的话像一把没回刃的刀，割不出血，但让人全身发冷。

林海低头看那只纸蝴蝶，翻过来又翻过去。纸的缝里，有一条细小的指纹印——不是他的，也不是他妈的。是他小时候在泥里摔破的那只手的指纹，左手无名指上的一道疤，连角度都一样。他的胸口猛地一疼，像被人用锁链拽住。

外面窗口的雨声突然停了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。林海把照片攥在手里，指节发白。他抬头，屋里光线扭曲，像一张被揉了的地图。他把纸蝴蝶慢慢对折，再对折，直到它的翅膀贴在一起。然后他把它放在掌心，指尖能感觉到纸纤维的脆。

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，急促又无礼。林海听着，像听见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站起，手还留着那只折成翅膀的纸，像拿着一把将要决定去留的小刀。门外有人喊：林海！有你的电话，快开门！他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扯得粗糙，像一张将要落下的告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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