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从天上撕开的布，打在旧楼的门廊上，像一把把小刀。魏晨的钥匙在手里被雨洗得发滑，他在门锁前站了好一会儿，指节发白。楼道里有灯闪了又灭，电箱里传来低沉的颤鸣，像有人在楼道尽头不停叩门。

吴婶从转角探出头来，头发还挂着雨丝，声音闷而粗：“谁？雨这么大还不回屋？你家小丫头呢？”她没有抬脚，手背抵着门框，像一把临时的挡板。

魏晨把钥匙往锁孔里揣，一边说，一边听见自己声音的边缘在抖：“她在楼下，说好画完就回——”话被咳嗽截断。他看见吴婶眼皮一动，像跳线的灯。

“画完？这雨，你让孩子下去淋？”吴婶的语速忽快忽慢，像磨刀，字字带刺，“别告诉我你又忘了把门反锁。”

水门口打开的瞬间，一股冷和霉味窜上鼻腔，混着洗衣粉的辛嗆。地下室的门缝里，水在来回舔着门底，漆黑里有微弱的光，像被关在牙缝里的火柴头。

魏晨吞了口唾沫，手伸进水里，裤脚湿了。他不想低头看水面，但还是看了。塑料袋浮着，报纸纸页鼓起像水泡，一只小小的蓝色鞋尖斜着浮在水里，鞋带打了个死结。鞋面上有一小块硬币大小的白色贴纸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“梅梅”。

吴婶的手按在他肩上，力道突兀。她低声，像是把话塞到他耳里：“你记得昨儿谁跟你吵吧？别再跟我说什么自个儿忙，孩子没人能代替。”

魏晨弯下腰，手指摸到鞋子的边缘，冷得像从冰箱里拔出来的刀片。水面在指尖震荡出一圈圈，他看到鞋里浮着一张小小的纸，纸边开始溶开，墨迹像被泪揉过。

他捞起纸，纸上是斜斜的字，像被小手握过的笔迹：爸，别把灯关了，我害怕。字的最后一笔被水吞去，像有人在半路取消了承诺。魏晨的手颤得厉害，纸在指缝里发出软声，墨迹爬散，像开了罐的墨水。

吴婶一把抓住他的袖口，吼出来：“你还站着干嘛？快去找她！别在这儿发呆！”她的话像刀子，但话里也有哭嗓子没干的湿润。

他转身下几步，脚踩进更深的水，凉意钻进骨头。他记起了中午的争吵，记起自己说的每一句敷衍：等会儿、我去、别小题大做。记起女儿在门口的小手用力攥过他的指尖，像是把什么借走了。记起那句被丢在厨房台上的话——“你总是最后一个回家”——原本以为还有时间去补。

他伸手往黑暗里摸去。水里有东西轻轻触到他的掌心，先是软、然后像有力气地贴合。他咳了一声，胸口像被人按住，痛蔓延开来。他用尽力气把东西拽上来。

水里湿漉漉的发卡松散着，一缕被水压扁的发丝黏在他手背。小小的手指先是冰凉，然后用力。指甲上有白色的泥，像被河滩摘走的盐。他听见吴婶的喘息，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声音粗重得像机器。

那只小手在他手心里攥着一个湿漉漉的东西——是手机，屏幕裂了一道斜口，扬起的振动在水里成了一条细小的颤音。屏幕上有一条未接来电的名字：妈妈。来电的时间正是他们争吵后的二十分钟。

魏晨抬头，想要喊出名字。话到喉咙却像被水堵住。楼道的灯在他们头顶忽明忽暗，雨声像无数只手在拍打着屋顶。吴婶的泪没有滴下来，只是眼睛里有一层朦胧。

他把手机揣进怀里，听见那小手在他掌心微微颤抖，像在数着还有几秒钟可以挽回。他的脚还站在水里，冷意一点点透进他骨里，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翻找着他所有的借口和晚回家的理由。

他终于张开了嘴，声音低到像从很远的地方挤出来：“梅梅——”声音被水吞没。那只手突然用力，像是在回应，像是在用最后的劲头牵他过去。

楼道的灯彻底熄了。黑里只剩下他胸口的急促和那只小手在他掌心里的微微颤动，像是在数着他们剩下的呼吸。雨还在下，像从天上打来的铁锤，而地下室的水面上，浮着一张他们一家的合照，脸都朝下，笑容被水隔成了两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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