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，像洗掉城市边缘的颜色。霓虹把人行道洗成两种桃红，一半像糖，一半像旧账。她把衣领竖起来，手背贴着口袋里的公交卡，指尖凉得发白。门口的布旗被风吹得软软的，上面三个字——桃千岁，字迹里有点年头。

店里比外面安静。木架弯着腰，摆了各式小瓶子，玻璃反射出温柔的光。空气里夹着酒精和桃子的甜，像医院里消毒水和母亲香味混在一起的错觉。她走近，脚步不大，指关节敲了敲最靠近门的一格玻璃。

“最后一瓶。”店主把手里的小盒子翻了个身，声音像搓纸。说话很慢，像在说一种需要留下的账。

“真的？”她的声音短，像被绷紧的线。年轻的店员在一旁笑，笑声轻得像糖碎，“这牌子都断货了，听说哪里有货全靠缘分。”她把手伸过去，指甲里还带着昨天的泥。

店主将盒子推向她，动作里没有惊喜，也没有贪婪。她摸到盒盖的边缘，手指抬起来的时候，盒皮上有一道被压烫过的金线，像旧时的结婚请帖。她轻轻打开，霎那——桃香扑出来，甜得生硬，像有人把记忆用化学做了模子。

她闭了眼。鼻腔里是潮湿的果肉感，和童年午后被母亲抱着的稠薄空气重合。她的胸口一紧，像被手掌捏了下去，喘不过来。声音在喉咙里变形，成了小小的、乱七八糟的记号。

盒底有东西。不是说明书，也不是小样袋，而是一条褐色的塑料腕带，磨得有些发亮，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一个名字：美津子。字迹歪歪斜斜，最后一个“子”被拽长了，像是写的人瞬间停顿过。她下意识伸手，指尖触到那一圈凉。时间像绷断的弓弦，啪地一声。

她记得那字。记得小时候在抽屉里翻到过一张褪色的照片，背面也有这几个字，像是在提醒她某人曾经存在。现在这个名字和桃香一同躺在掌心，味道把她的脸颊拉成一片泪色。店员笑起来，声音里带着怜悯又有点儿得意，“很多人说闻到这味，就会想起不该想的事。”

她的手指抖了。不是因为冷。她把腕带摊在柜台上，灯光沿着塑料的弧度滑过，露出一串日期。那不是别人家的历史，是她出生的那一年。空气在那一刻像被刀切开，房间里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。

“你知道这来自哪儿吗？”她问，声音和钟表抛出的秒针一样干净利落。

店主看了看，像是在把一个陈年账本翻到最后一页，“有标签写着医院。昭和町市立。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，眼睛里没有太多动容。年轻店员背后移了移步子，手掌攥成拳，却低着头不说话。

雨声像被放大了。她站在那儿，手里是一个味道和一个名字，外衣还带着路边的寒凉。脚下的木板发出轻轻的吱声，像是老房子在听她呼吸。她知道昭和町，知道那条通向旧医院的长路，知道那路尽头有一扇从来没为她开过的门。

她把腕带又放进口袋，指尖压在写字的那一处，能摸到干涸的墨点。然后她看着店主，声音突然沉下来，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带着刀锋，“我要知道她为什么会留下一瓶身体乳和一个名字。”

店主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不安，灯光把他脸上的皱纹拉成地图。他合上了盒盖，动作慢得像把一块旧伤口缝上，“那条路，你自己去走吧。”他说完，门外霓虹又冲了进来，把店里分成两块：一个是过去，一个是将要翻过去的页。

她踏出店门，雨打在脸上，有一点冷，也有一点疼。口袋里，塑料腕带和桃香热热地传来。她的脚步有了方向，又像被谁轻推了一下，无法回头。街灯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，影子里攥着一个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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