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窗户滑下来，留下细长的水痕。厨房里的白炽灯发出疲倦的黄光，瓷杯里还残着冷掉的茶，空气里混着洗洁精的涩味和刚出炉面包的淡甜。李好把围裙的带子绕了一圈又一圈，指尖按着那处旧伤的茧，不自觉地想把它按平。

钥匙在锁眼里转动，门一开，一股冷气和外头带回来的湿汽一起窜进来。沈棠站在门口，肩膀上滴着几颗雨珠，外套贴着背，像一道刚从雨里拉出来的影子。他没有脱外套，只是把伞靠在门框上，动静小得像按了静音键。

“你回来了。”李好没有立刻抬头，语气像拂过桌面的布，柔，却有点生硬。她的手在杯沿敲了两下，发出清脆又短的声响。

沈棠把一个小纸袋放在桌上，袋子被雨水浸湿了一角，有一股混杂着泥土和婴儿粉的气味。袋口半开着，隐约可以看到一块编织的布角，颜色褪了，线头松散。

他不解释。只把手放在袋子旁，指节白。声音很低，像是在做一个决定：“我把它带来了。”

李好突然抬眼。她的视线在那一瞬间被撕裂成很多条。她站起来，脚趾碰到椅角，疼得刺了一下，却让她稳住了重心。她伸手，粗糙的手背碰到那编织的小东西，布料碰到指腹，那是她十年前学针线时剩下的那团毛线做成的样式。

沈棠把东西摊开来。是一只小小的袜子，粉色，边缘处还有几处补丁，补的线是红色的。袜子里塞着一撮头发，用一根细线绑得紧紧的——那头发是黑的，带着刚洗过的亮泽。

空气里突然轻得像被抽掉了底色。李好的手在袜子上停了三秒，像是触到了一张旧账单。她的嘴角抽了一下，不是笑，不是哭。厨房的水龙头开始滴答，像是要帮她做决定。

“她叫什么名字？”她最后还是问了。声音在屋子里拉长，像被冷气拉薄了。

沈棠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袜子放回袋里，动作缓慢得像在翻篇：“好好。”三个字像石子丢进平静的水面，扩散出一圈圈看得见的凉。

那一刻，李好的脸像被风抽了一下。她的手指僵住，指甲里的黑线更明显了。厨房的窗外霓虹在玻璃上溶成了黑蓝色的泥，街灯的反射在她的瞳仁里抖两下就消失了。她笑出来，笑里有血腥味：“你把我的名字给别人了？”

沈棠把目光挪向窗外，外面的雨还在下，声音像针扎。“她坚持要叫这个名字。”他说得平静，字短得利落，“说你教她的那些歌，说这个名字像个护身符。她要我带孩子去见你。”

李好吞了一口唾沫。她记得很多年前自己在微热的厨房里对一个怀孕的邻居说过，别怕，这个世界可以善待你。我叫好，好人会来。那时候她真诚得像把心掰开给人看。

她的声音忽然长了，像是在把往事拉回来拼成句子：“你为什么不早说？为什么是现在？为什么叫这个名字还要来叫我？”每个‘为什么’都像把冰渣子往胸口塞。

沈棠回过头来看她，眼里没有翻涌的情绪，只有冷清的灯光和一种被压得很平的歉意：“我怕你知道后会卷进来。我怕你再一次，离开我。可我又想——你听过他叫这名字的声音。”他停了下，手指在桌面上划过一圈，“我想你听到。”

李好闭上眼，眼角有湿。她想要把那袜子从纸袋里抓出来，想要把那个小东西握在掌心里让它温热起来，但她的手像是被什么抓住，动不动。厨房里热水壶突然发出高声尖叫，她没去关，声音像一个时间的指针，指到现在。

她的嘴唇动了，出了个破口的笑：“你以为把名字送回来，就能把一切还原？”语气里既没有责怪也没有乞求，只有一种干净的、让人疼的平静。

沈棠的肩膀轻轻耸了下，像是承认也像是放手。他把纸袋推得更近一步：“他在楼下楼道里等着。穿着这只袜子。”

李好终于把手伸进袋里，触到那撮头发，细线滑过指尖。她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一种感觉，像是被某个根本不存在的名字拴住了脚。门外雨声突然变得更大了，像要把屋子里的话都冲走。

她把袜子攥紧，听到线在肉里磨动的声音，低得像心跳。窗口的水痕上，一道灯光斜着落下来，映出她手上那撮头发的轮廓。她抬头看着沈棠，眼里有光，干得不像泪水。

“今晚吗？”她问。

沈棠点头。外套的线头被水冲得贴着他胸口，他的声音里有一条生硬的缝：“今晚。他已经叫过了你的名字。”

门外，一阵轻声的哭泣穿过楼道，声线稚嫩，单薄，却准准地撞在两个人之间，像一记意外的锤击。李好的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像是有根细针扎进去。她站着，听着那哭声，听着雨，听着自己的手里，袜子开始慢慢湿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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