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春的风从山缝里挤进来，带着潮土与未干的草叶味。道观的石阶上还有昨夜的雨珠，踏上去“咯吱”低声回答。小青把篮子放在门槛，手指在篾编的把手上绕了又绕，像是缠绕着某种不肯松手的念想。

林道长从内室探出头，眼角的皱纹像被风拉长的纸。他的声音不多，像老屋檐下一段被遗忘的钟声：“进来坐。别把春风丢在门外。”

小青抬头，声音温而整齐，像校对过的句子：“师父，药草都带来了，桂香也换了新的。有几帖，可能要您挑一挑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，拇指在衣袖里磨了一个透明的圈，像要把自己的话也抛光。

院里只有一口慢着热气的炉和低垂的桃枝。狗二端着饭桶从角落里出来，粗声粗气：“瞧你这肚子，姑娘，嚼得出来吃不？”他把篮子一拉，指节白了白，话里带着山野的直率。

小青笑得不自然，把手背贴在篮边，笑声短匆匆：“没嚼不出来。”她突然把手伸进衣襟，拣出一个小铜坠，轻轻递给林道长：“这是——您看。”

林道长接过，指尖习惯性地抚过金属的温度。他的指甲里有茶渍，动作却极轻。铜坠里是一股头发，被红线绞成小团。林道长的眼睛没有动，但手指一松，坠子在两人之间翻了个小圈，像个被放错位的时钟。

狗二的声音减了半拍：“这是谁的头儿？”他往前一步，语气里有怕又有恨，像要把尘世的事情一把抓住拧清楚。

小青的嘴唇抖了一下。她没答，反倒把眉心的那道细线抠了开来，像是放出一条生锈的针。她的指腹留在铜坠上，忽然抽回，像被火烫了一下。屋里一时间只剩下炉火咝咝的声音。

林道长低声说了四个字：“带过来吧。”他慢条斯理地走向后屋，脚步不急，但每一步都像把往事从梁上震落。屋内的光线薄得像纸，落在一块剥了漆的横梁上，横梁底有一条被摩挲得发亮的浅刻，好像有人在上面一遍遍地划着什么。

他用掌心摩了一下那道刻痕，指尖触到一个缝隙。手一用力，木屑细碎地掉下，露出一个缩小的布包。林道长小心翼翼地把布包解开，里面是一只小银勺，勺柄上刻着两个字：春情。勺子窝里粘着一点发硬的泥土和一撮比铜坠里更细的头发。

那一刻，时光像被剪断。小青的眼里滚出了一粒不及流成泪的亮点；她的下颌突然收紧，像咬住了什么难以吞下的东西。狗二的手抖了一下，低声骂道：“原来是……”他的声音里有破裂的碎片，但他没有把碎片拼出来。

林道长把勺子放进小青掌心，动作温得让人觉得罪过：“当年有人走了，留下这一把勺子和一句话：别回头。”他抬眼看她，目光像一道慢火，烧着屋里每一个角落。“你回来了。”

小青闭眼，呼吸像被绞成了线。她终于开口，声音干涩却条理分明：“我回来，不是为了谁，也不是为了过去。只是想知道，什么时候能把名字放回自己的脖子上。”

屋子外，桃花被风拨散，花瓣敲在屋檐像小小的响指。林道长的手指猛地合拢，把勺柄按在她手上，骨节响了一声：“名字不是戴的，是要被记住的。我记住了。”

门外有人拖着鞋声停在石阶上。每一声鞋底都重，像把人的呼吸逼到嗓子眼。小青的手在勺柄上颤得更厉害了，银光里映出一个陌生孩子的背影。她回头看向门口，眼里有光，如同被刀口削出的亮。

门被推开的时候，山风把一个带着泥点的脚印带进来。一个小孩站在门槛，手里攥着一朵已经折断的桃花。孩的脸上有一个像被烙过的褐色印痕，正好落在额下，像某张老照片上的痕迹。

小青听到自己喉咙里掉下一声像铁器的碰撞。她没有说话，勺子在掌心热得像心跳。外面风停了，声响一齐静止。屋内所有的目光像针一般刺向门口的那张脸。门缝之外，一只脚还留着春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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