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班的走廊像条被压扁的舌头，灯光低而硬，地面上反出白色条纹。裴晋站在急诊推车旁，手腕处的表带印痕清晰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不锈钢台面。门外轮胎的摩擦声停了一下又起，担架推来的节奏像心电图被人拉长。

抬来的是个年轻人，脸被风吹成硬线，唇角有干血。包扎湿乎乎地贴在耳后，眼睛睁得很开却不想看谁。他一开口，声音像砍柴的短促：“别废话，先处理伤口。”

裴晋没答话，手套的橡皮摩擦声清晰。刀片、止血钳、麻药，小动作像算术题，一步步解。光束落在他侧脸上，线条被拉长，他的呼吸很匀，像在做一场必要的演出。

旁边的护士递来棉棒，低声说：“右颞浅动脉，有裂口，血流一过。”她说得快，像怕别人中文停顿会出问题。裴晋点头，语气短而冷静：“压迫，缝合前止血，5-0可吸收线。”

年轻人盯着天花板，说话时眼角有个习惯性的抽动，像是压抑过的笑：“别跟我念规矩，裴医生，你不是那种教条的人。”话里没有温度，有的是曾被砸开的门又被关上的力道。

裴晋停下来，手里的线在灯下抖了一下。那一瞬他的眼神由平滑变得斑驳。没有解释，只是弯腰开始缝合。针穿过皮肉，线收紧，皮肉合拢。每一针都有节拍，他的嘴里没有多余的词。

缝合间，年轻人把视线移到裴晋的手背，手指不经意地触到桌上的金属托盘，发出销钉般的声响。他突然把袖子卷得更高，露出那道老疤——不是外伤，是一道从前手术留下的浅线，像是一条旧约。

裴晋的动作慢了一拍，像被拉回到某个冬天。年轻人看清他脸上的裂缝，嘴角微动，却不笑，只吐出一句：“你还记得那天的雨吗？”

房间的空调像个迟钝的钟，嗡嗡作响。裴晋把最后一针系牢，指尖仍有余力震颤。他收起器械，目光绕过年轻人的脸，落在他胸口半掩的衣领下——那里有一根旧布绳，结头磨成了圆滑的痕迹，像孩子把玩过的扣子。

年轻人低声笑了，声音里有砂砾：“你给我的那根绳子，我一直带着。等我觉得冷了，就摸一摸它。”话像放进了冰水里，冷得透心。裴晋的手在空中停了两秒，像要抬又垂下。

刺痛来得恰到好处。裴晋抬起视线，眼底有一条他不愿承认的波纹。他没有说“我记得”，也没有说“不该”。他只是把绷带压紧，把止血夹收好，语速仍旧平稳：“换药后别碰水，三天复查。”

年轻人哼了一声，不肯看他：“三天？你就这么交代就走？”话里有责怪，也有赌气。裴晋伸手，按在他肩上，力道恰到好处，不多一分不轻一毫：“我会来的。”

年轻人沉了两秒，像是想把话憋回肚子里，最后还是把那根布绳掰开一小节，塞进裴晋手心。绳子是粗布做的，边缘磨得发白。裴晋的指尖触到布的缝线，像碰到旧时刻断口的温度。

电表外的走廊里响起新来的脚步声。年轻人看着裴晋的手，声音变得低而直：“你当年走了。我等着。现在别再走。”他的话像石子投入深井，回声清冷。

裴晋的手指在布上动了动，没有松开也没有收回。他抬头，眼里有光，但不是笑意：“我知道。”

门再一次关上。灯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到地面上，像两个并排的线，好像从来没有缝合。他们都明白，有些伤口要机械的技术处理，有些，要用留在手心的东西去疼。裴晋把布绳夹在手套和皮肤之间，像埋下一粒种子，然后转身走向走廊，步子沉，但每一步都在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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