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里热得像个汤锅。小保姆把包背得很紧，指节泛白。墙上的老海报边角起了泡，按键有油光。门在第七层，门牌旁贴着孩子的美术课表，铅笔字歪歪扯扯。她抬手，敲得不重，像怕惊到什么易碎的东西。

门半开，屋里有小说的蓝白光。孩子坐在地毯上，两只袜子不一样，一只是粉色的小兔，一只是恐龙。她在用蜡笔给布娃娃贴“伤口”。小脸一片专注，舌尖顶在嘴唇里，眉心蹙得像把那伤口要缝好似的。

小保姆弯下腰，手放在膝盖上，声音像磨砂的糖，软而稳：“嗨，小乔，我是小梅，来帮你玩，好不好？”小女孩先是抬眼，眼里有光，但光里又装着一把称不出的重量，像瓶子里放的石头。

“你会讲故事吗？”孩子问，话里没有孩子常有的尾音，像大人吞了个句点。她把一只小手递出来，手心有几条细小的白色裂痕。

小保姆接过来，指肚蹭了蹭那些裂痕。她不会多夸张，只是把手指温了一下，指尖的力道刚好。孩子闭眼，像是把某个疼痛按了回去。房间里一台小收音机在低声播邻居的笑声——那种从楼上传来的讨价声，像背景噪音，去不掉。

门被推开，男人回来了。声音急，夹着一天的会议味：“怎么还在地上，快收拾，今天有项目要加班。”他把外套甩到椅背上，领结还在指尖转着。看孩子的眼神很快地告了个别，像看一幅不相干的风景。

孩子把蜡笔塞回盒里，动作快得像要把时间藏好。男人走到茶几，手指翻了翻相框，动作像翻账本。相框里是张旧照片：母亲的笑容，后来被男人盖上手掌，他没有看着母亲的脸，像把什么问题按回抽屉里。

小保姆没有立刻说话。她把布娃娃的伤口用透明胶带轻轻按好，声音低，像在缝针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，告诉我。”孩子把手伸进袖口，摸出了一个小纸条，边角折得很旧。她念得像背诗，“妈妈说她会回，回家吃我做的面条。”声音里有一股她自己也没权利收回的盼望。

男人叹气，目光短了短。很久之后，他低下头，从抽屉里掏出一条医院的腕带，把它推到桌上。金属扣在灯光下轻响。他没有说“她不在了”，只是说：“你别让她想这些，不好。”话像一只手，想把什么堵住，可堵不住孩子手心那条被擦干的泪痕。

孩子忽然站起来，冲到相框前，像要把母亲的脸从玻璃里拽出来。她的手指按在玻璃上，指腹发白。小保姆也站了，靠得近一些，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和旧布的味道。孩子低声说：“妈妈把名字写在手心，怕忘。你们会不会忘？”

房间安静得像被按住的心。男人的手发抖了，拨开相框，把照片翻了面，像把那张笑脸压成纸背。翻过来的一瞬，布娃娃从孩子手里滑落，摔在地毯上，侧着脸，眼睛朝天，像被遗忘的小东西。

小保姆弯腰把娃娃捡起，手指触到娃娃颈子上一丝褪色的口红印，像一个无声的吻。她看着男人的背影，不说话。外面的走廊电梯门“叮”了一声，声音清冷。

孩子在床边坐下，把小纸条揉成团，塞进被窝里最软的角落，像放进口袋里最秘密的照片。她把小手朝小保姆伸过去，手掌摊开，露出一个浅浅的伤疤。小保姆把手放上去，指肚压了一下，像按住某个开关。

“你要我做什么？”她的声音没哭，只有准了的决定。孩子的眼睛亮了半秒，像被火柴点着。男人在厨房里关门的动作停了一下，像要听见什么。窗外有人按了喇叭，噪音被挡在玻璃外。

最后一个镜头是小保姆的手握住孩子的小手，拇指悄悄圈住那条被磨得发白的线。房门慢慢合上，门缝里漏出一条黄晕的走廊灯光。灯光里，孩子的房间像个小船，晃着，挡不住外头的大海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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