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像被揉薄的黄纸，从窗缝挤进裁缝铺。线屑在光里飘浮，像不愿落地的灰尘。林雨的手在裙摆边缘来回，缝针穿过布，她的拇指在针柄上来回按，动作平稳，像在数着什么。门外有河的湿味，夹着刚洗过衣裳的肥皂香。

“还在这儿。”声音自门口硬生生塞进来，带着一股烟味和冷。韩三走进来，外套肩膀处的灰褶还没抖平。他把帽子丢在椅背上，动作像能把一切都砸平。话短。每句话都像锤子落两下。

林雨没有停手。她的眼角跳了一下，抬眼很短，像看风。“你来有事就说。”她把针挑上线，线在灯下拉直。

韩三把一叠皱钱放在桌上，不匀的硬币叮当。声音更近，像砸在玻璃上。“钱？够不够你把事儿办了？”他的话里有怨，有练了很久的冷漠。林雨的手停了，指尖沿着布的褶子摸索，像摸一条旧伤。

店里还有客人。魏老师站在模特儿旁，手里捏着布角，声音像讲课，慢条斯理：“裙摆的重量需要一个微小的张力差，布纹顺着这样走，动作会更柔软。”他把话说成了事实，像是在解释空气。

韩三不耐烦，手掌一拍桌面，别针掉落，叮的一声，细小，却在林雨胸口炸开。桌下的地板上，一只小小的布袜翻了出来，边角还沾着被洗得发白的血色。袜子上缝着一条医院的手环，纸带被汗水揉皱，字迹歪歪扭扭——“出生：2016.09.04；母亲：林雨”。

房间突然安静。魏老师的呼吸像是细小的风扇，嗡了一下。韩三的眼里有一瞬的迟疑，然后是一种熟悉的怒火：“你干什么了？”他的话里有刀。林雨的指尖没有移动，只是慢慢把针拔出来，像抽掉一根固定她全身的钉子。

她没有看他，只看着那只袜子。线头在指缝里摩擦，发出细小的声响。她的嘴唇抿得很紧，像是在把词吞回去。过了很久，她才开口，声音低而干净：“他叫峰。”短句。没有解释。没有哭。韩三靠过去，嘴角的怒意像干着的胶水，粗糙地粘住话：“你藏哪儿了？别玩花样。”

林雨笑了，笑里有点旧伤的韧性，她把手伸进那只袜子，抽出一张折得发软的纸条。上面是幼稚的字迹，歪得快要掉下来。她把纸摊在灯下，看了又看，声音像是把盐撒在旧布上：“‘别等我。’”

韩三的脸变硬，像被熔化又凝固的铁。他抓起纸条，指节发白。客人们都向后退了一步，空气里只有线屑和未说完的话。魏老师低声道：“该怎么补救……”每个字都绕着专业的边缘，掩不住惊讶。

林雨把纸条摺回原样，动作轻得像蒸汽。她把它塞进自己的袖口，然后用剪刀在裙摆下缘割了一小段线。线断了，布口裂开，露出一个暗袋——里面有张皱照片，照片里小男孩抱着她，笑得很用力，像怕笑声会晚到。照片的背后，有一行小字，墨色斑驳：“给峰，愿你不被等。”

韩三退了一口气，像被窒息。门口的风把门推开一点，门外走廊的光瘦了一截，一个细小的笑声从远处溜进来，像孩子在上楼的台阶上失了平衡又抓住边缘的声音。谁也不动。林雨的手还贴在那张照片上，指尖在纸的褶子上颤。

她抬头看向门口，声音很低，很平：“如果你以为钱能买回一个名字，那就别费力了。”话落，窗外的河水撞击河堤的声音像被按了暂停，等着下一刻爆开。笑声又近了一点，像是有人在外面把一个本该丢掉的名字，一遍遍呼回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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