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细碎，像一把小刷子不停地在窗玻璃上一遍遍划过去。厨房的灯光柔得像不忍打扰人的声气，水壶里的蒸汽绕着杯沿升起，映出两个身影的轮廓。

顾栩站在灶边，袖口卷得规矩，茶包已经浸开，茶叶在杯底舒展开像沉着的字。他的动作干净利落：一只手拧盖，一只手抹桌角，丝毫不多余。每次把杯递到林浅面前，都像在履行一件合同。

林浅接过杯，手背微抖，热气贴在掌纹上，她低头笑，声音像刚熄了的灯，“谢谢。”轻得像是怕惊掉屋顶上的雨。

顾栩抬眼，眉眼里没有高兴，也没有冷淡。他的声音平缓而短，“别喝太烫。”

厨房的钟滴答，像在给他们之间的空气计时。林浅把杯移到嘴边，喝了一小口，茶味在舌尖散开，她看着窗外的雨，突然问，“你还记得那个夏天的屋檐吗？”

顾栩楞了一下，手指在茶杯边缘轻敲两下，像是在找音符，“记得。”

那句话像是打开了什么细小的机关。林浅的嘴角动了动，像要说什么，却又咽回去。她起身往抽屉里翻东西，动作不快，却带着一种决定性。

抽屉里有旧信封、发黄的票根、还有一个小塑料盒，盒盖上有细微的划痕。她抽出盒子，指尖在划痕上停了一下，像摸到了过去的温度。把盒子颤给顾栩，声音里有一丝压抑，“你什么时候放进来的？”

顾栩接过，手指按住盖子，眼神略僵。他看得仔细，像在确认某个不存在的结论。盒子里是一条婴儿时期用的医院手环，纸条上用钢笔写着一个名字——不是林浅的。

空气一口气被抽走。林浅的手在空中悬着，杯子在桌上碰出细微的声响。她的声音越过理智，变得近乎幼稚，“这是……谁的？”

顾栩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手环翻过来，指尖贴着那一排小字。五年前的笔迹，字迹里有他年轻时的急促。最终他说，话短且干脆，“一个孩子的事。”

“孩子？”林浅笑了，笑里走出裂缝，“你是说，你有孩子？”

顾栩的手指猛地一紧，纸环在他掌心里起了褶。那瞬间，他的脸上出现了比平常更多的线条，“是五年前的，跟我无关了。”

“无关了。”林浅重复，像在尝试把它变成谎言。她的肩膀垮了一下，杯中的茶晃起一圈浅浅的波纹，波纹又悄悄沉了下去。“你到底藏了多久？”

顾栩放下手环，声音冷得像从冰里掰出来，“藏不了什么，浅浅。我把它留着，因为那时候有人把它交给我。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。”

林浅靠在桌沿，指甲在木头上划出两道浅痕，心跳像被钝物敲了两下。她没有哀求，也没有哭，只有一阵突如其来的空洞，把她整个人往下吸。

然后她抬起头，把手环递回去，眼里有雨水未流出的模糊，“告诉我，是谁的名字。”

顾栩闭了闭眼，睫毛上的水蒸气把他的视线模糊成两条光线。他的声音低了又低，“林浅。”

房间里的时间凭空停止。玻璃上的雨水像被定住一样，滴在窗台上不再散开。林浅的手滑了一下，手环落进他掌心，摩擦出小小的纸声。

顾栩伸出一根手指，指尖碰了碰那张写着名字的纸条，指缝里有湿意。然后他把手环别在了自己的手腕外侧，像戴了个誓言，也像戴了个枷锁。他抬眼，目光里没有恳求，“这是你留给我的，五年前你说过，若有一天你不在了，就把它给我。”

林浅听见胸口有东西碎开，她笑得很轻，笑里藏着刺，“我没走，你看得见我坐在这儿。”

顾栩伸手，像要把她拥进怀里，手停在半空，像在测量两人的距离。他的声音平静却干脆，“那就别走。”

林浅的手握成拳，关节白了。外面雨声突然大了，打在窗上发出一阵生硬的响。她把拳打开，手环在指间翻了个圈，纸上的字在灯光下晕开一点。

林浅没有回答。她把杯子放回桌上，茶边留下一个长长的指印，像被记住的往昔。她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把雨掰成两半，像想把时间掰回去。

顾栩的声音在身后很低，“或者你可以走。”

她转身，脸上没有表情，眼睛却亮得像刚刚吞下了一颗冰球，“我离开过你。但那天的名字，我从来没要过。”她伸手，把那枚小小的塑料手环，塞进了他的掌心，指尖故意用力，让纸环的边缘刮出一道浅痕。

刮痕里渗出的是雨水，还是泪，他看不清。雨点敲窗的节奏像断裂的音符。顾栩的手在抖，他把那手环贴在胸口，像贴着一盏会熄灭的灯。

林浅向门口走去，脚步不急。她的声音平静得让人窒息，“明天，你可以告诉我你到底还想要谁。”

门关上的不是声音，是某种决定。关的一瞬间，屋里安静下来，只剩下那只在顾栩手腕上晃动的手环，名字在灯光下被雨打得模糊了半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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