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风从屋檐下钻过，带着泥土和草叶的腥凉。阿香蹲在灶前，指尖搓着一根干得发脆的香草，叶子在指缝里碎成粉末，手掌上留下淡淡的绿渍。锅里水正咕嘟，烟圈慢慢升起，贴着脸，她眯眼，像是在听一个老人的呼吸。

门外有人喊她名字，音节被山谷吞没又弹回。阿香站起来，动作不急不慢，背影在厨房的黄光里拉长。她把草粉揣进帆布袋，扣好扣子，手指有意在口袋边缘停留了下，多看了自己光滑的指节一眼。

村头，老吴靠着货车，烟管里吐出一圈又一圈黑气。他的嘴里夹着半个辣椒，声音粗糙：“阿香，这阵子稀罕见你早出晚归，柴米香不够你糊弄了？”他笑，眼角的皱褶像绳结。

阿香把帆布袋挂在肩上，回答像割过的绳子，短而平：“卖草。”她的语气里没有解释的余地，眼睛却瞄了瞄路边一堆被雨打湿的旧衣裳，那里有人影依稀。

衣裳旁站着一个城里来的公差，带着笔记本，皱着眉头像一张旧地图。他把一件褪色的棉袄递给阿香，手指的缝隙里夹着一张纸。纸皱巴巴的，边角有泥。

阿香接过来，指尖触到棉袄的袖口。她没有立刻看那张纸，只闻到一股熟悉的烟草味和汗味，像是从一个关上多年的门里拉出来的空气。她的手抖了一下，袖口摩挲到皮肤，那里有旧疤。

“是阿良的。”公差说话绕着锋，带着城里人的疏离，“河边拾到的，东西里夹着这个。”他把纸摊开，字迹是草率又确定的三个字：别等了。那三个字像冰，直接落在阿香胸口。

她的肩膀先是僵住，然后有一阵风穿过，像有人在背后推了她一把。手里的纸被指节攥成了褶。阿香没有哭，眼睛只是湿了，像雨后的玻璃。她把棉袄翻开，袖子里露出一只小袜，白底被泥染成斑驳，缝着一个小小的名字帖：小香。

村里一下静了。老吴的烟掉在地上，滚出一小段褐色的灰。有人咳声，像试图把什么咳出来。阿香的唇动了，好像要说话，但嘴里先吐出两个字，冷得像铁：“他去哪了？”

公差抬手，指了指河的方向，声音顺着山谷放薄：“河里找不到人了。只是这件衣服。”他的话像秋后残叶，声音里没有怜悯，也没有必要的安慰。

阿香把棉袄抱在胸前，像抱着一口火。风把袖子吹起，她的指甲在布上划出细细的线。她转身，眼神穿过村头的石桥，盯着那条被雾缠着的河。然后她把那张写着“别等了”的纸叠好，抬手扔进了河。

纸刚落水，河面颤了一下。阿香看着纸顺着流速被拉远，唇角硬生生绷成一条线。这一次，她没有哭出声，只在心里把名字念了三遍，像在做一次算账。她放下棉袄，双手按在上面，把它贴进胸口，像是把一段记忆缝回身体里。风从后面来，带着草和泥的味道，也带着他离开的声音。阿香闭了眼，眼皮后面是一张笑得并不温柔的脸。她张开嘴，低声说了句，声音平静得像刀割过水面：“我不会让他把她带走。”河水把她的话吞了回去，只在胸口留下了一个空洞，像一个未愈的伤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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