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斜着，打在院内青瓦上，像有人在屋檐下反复敲着同一个节拍。灯盏在风里晃，光摇得不稳，映出小院里两个人的影子，一长一短，拐角处还有漏下来的水珠在石阶上弹跳。

她站在门槛上，衣角湿了半截，手里攥着那枚旧发簪。发簪的银面被抠出几道细痕，像是没来由的年岁。她抬头，眼里有雨的反光，也有等候久了的倦意，呼吸微促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在胸口捏了一把。

师兄进来时脚步不重，但也不轻。他的袍袖湿了边，肩上有几把泥点，脸上带着刚从野外回来那种淡淡的生硬。他放下肩上的包袱，动作平稳，像做了很多遍。眼睛先是按在她手里的发簪上，像是在确认什么，然后又移开，落在她的脸上，停顿短得像是针扎。

"你回来的正好，雨要大了。"他的话短。没有热闹，没有安抚，像交代一件家务。

她想笑，笑里夹着点儿酸；笑却被咳在喉间，变成一声轻哧。"师兄回来了，我……我还留着你说过的话。"她把发簪伸得更直，声音软得像是要散开。

他接过发簪，指尖触到金属，动作里有习惯性的温柔，但手指很快收了回去。他不是不想，或者说他想得很细致，却又像被什么东西按住。"这东西过几年就该丢了，"他说，声音低，像是把话从牙缝里挤出来。"碍手碍脚。"

雨声像是被这一句掐住了。她的肩抖了一下，像是被人抽了口气。"师兄……"

屋檐下的老树叶子刷刷落下几片，砸在石凳上，溅出几个小圈。院子的柴炉冒出细烟，茶香在缝隙里被拉长。她盯着他的下巴线，那处平日里总带笑的弧度，现在收得牢，像随时会关上。

门外的门环被一个粗哑的声音敲了两下，有人报了个马车的名字，话里有乡音。"师兄，城里来的客人说要见你一面！"

他听了，手一怔，眼底有瞬间的亮，但在下一刻就被抹平。他把发簪放回她手里，指腹轻触她的掌心，那一碰像是遗忘的告别。"城里的事，你不必记得。"他说。

她抬手，想留住他的手。指尖摸到他掌心的温度还在，但那温度薄得像纸。"师兄，你去的时候说过会回来，"她的声音突然细小而坚硬，像被磨过。"你说过，无论多久都会回来。"

他闭了闭眼，眸子里有一丝光像被雨刮出一条线。"我回来了，"他说，"只是回来并不等于留下。"

这句话像一把小刀在她胸口划了一下，但她更疼的是接下来的沉默。他转身去拿包袱，手指在布带上一圈一圈地收紧，动作像在把什么结紧。

门口的灯又摇了两下，影子拉得更长些。她看着他的侧脸，记得他以前笑时流过的那道小坑，记得他曾把她冻僵的手塞进怀里那晚的火头。现在，那些记忆像是被收进了一个旧箱子，封了盖，连空间都被关死。

她的声音变得平静，像在读一封信。"那么，从今以后呢？"

他停下动作，手微微颤抖，像是在计算什么。"从今以后，"他说，字字清冷，"你也该学着不再等我。"

她眼里的雨光猛地一下子坍塌，像被抽空的水池。心口一紧，一片刺痛从胸骨那里蔓上喉咙。她握着发簪的手弯了弯，指节白了。

外头又有人喊话，马车车轮碾过泥路，带出一串清脆的回声。师兄背过身去，把包袱扛上肩，身形在灯光下变得高峻。门口的风把他的袍角吹起，竟像一片要离开的帆。

他朝她看了一眼，那一眼不长却足够。没有再说话，只把那句"别再等我"送进了院子，像把门闷住的声音。

他跨出门槛，脚步不是急促，却是决定性的。雨水拍在他背上，像小小的鼓点。门吱地合上，灯光在木门的缝隙里撒出一条细长的金，像刀也像路。

她站在门中间，发簪在手，像握着一根薄薄的线。门缝里滑出一点点风，夹着他衣袍上的泥腥。她想叫他回头，但喉咙里只剩空白。那句"别再等我"像是把她的名字从书页中撕了出来，连同她曾经的期待，一并丢进了回音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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