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的灯坏了半边，光像被咬掉一角的月亮，余下的亮在瓷砖上抖着影子。苏沫站在门廊里，手里攥着钥匙，手心有汗。她把钥匙推进锁孔，又抽出来，像在试探一个陌生人的呼吸。
雨小了。雨点还在肩头作声，像有人在背后翻纸页。她低着头，眼睛只盯着钥匙的齿，呼吸不自觉地变成碎片。手机放在口袋里，震了一下，她没有拿。她不喜欢声音。她不喜欢被看见。
“苏沫。”声音是从楼梯那端来的。干净。冷静。每个字像用手指在她胸口敲了一下。
她的手一紧，钥匙滑了一点。心跳像被人捏住。她抬眼看去，楼梯口站着章景，外套半扣，头发在雨里滴水。雨水在他的眉梢结成小珠，落下又蒸发，留下一圈浅浅的黑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？”她的声音像被磨薄了。短句，尾音上扬，像在求证。一声一顿，尽量平稳。
章景走得不快，脚步像刻意安排过的节拍。每一步都不像偶然。他靠近的时候，空气温度似乎下降了两分，香水是木质的，低沉得让人难以喘气。他不看门，也不看地，只看她的脸。
“我回宿舍拿东西，顺路……”他的话被雨切成细小的片段。他说话总是淡淡的，像是把危险包在棉里递给你。“你应该早点回，雨会透进鞋底。”
她摇头，笑得像被人按断了罐头的盖子，“我——我没事，真没事。”话语里有碎裂的声音。她的肩膀向前耷拉，像一只想缩回壳里的螃蟹。
章景轻轻伸手，隔了两尺，指尖停在她肩膀上方像约定。动作简单，但周围的声音立即凝固。她的肩膀一抽。
“别总是一个人。”章景说，语气里没有命令也没有请求，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肯定。像陈述天气，像陈述一件不可辩驳的事实。
她把下巴往里缩，眼眶湿了，却急忙把水气压回去，像男人硬塞下的一口热汤。她的声音更轻：“我……我习惯了。”
章景笑了，唇角微动，可眼底不是笑。他从外套里取出一坨湿漉漉的纸，递给她。纸上有折痕，有雨的痕迹，还有一行行小字，字像针一样细密。
“这是——”她接过纸，指尖颤得厉害。上面是她曾经在自助餐馆里无意识写下的一句句短评：‘不喜欢太吵的地方’、‘偏爱带窗的座位’、‘不怎么说话’。每一句都像被翻成了口供。
她的眼睛猛地睁大。纸片像冰，冷得冒烟。她想把纸扔回去，但手被纸的重量压住。章景站得更近了，香气侵占了她的视野。
“你不知道我有多习惯看你的痕迹。”章景的声音拉开了几度，像按了放大镜。他的语速不快，但每个字都落在她心里，像硬币敲玻璃。“你在微博凌晨一点的那条评论，我存了两年。我记得你第一个把雨伞忘在学校门口的那天，记得你学期末笑得不得了的那次，记得你每次点咖啡的方式。”
她的手颤得更厉害，纸割进了掌心，疼得突然清醒。她抬头，视线刹那间填满章景的脸；他的眼睛太近了，像一口深水井，倒映出她不敢直视的自己。
“为什么？”她短促，像被扯断的弦。
章景的笑慢慢褪色，像影子挪了位。他把纸放回胸前，动作像把什么东西封存。“因为你会离开。”
她愣住了。这三个字的重量像冰盘落地，声音在胸腔里弹起，冷得刺骨。她从来没有想过别人会把她当成一件会移动的物品，被提前盘算，被细致记下。
“谁会不能离开我？”她的声音哽咽，试图用理性包装恐惧，“你不能这样侵入我的——”
章景倏然伸手，堵住了她的嘴，他的手掌温热，力道却不夸张。那一瞬，楼道里像被掐住呼吸。雨点敲在栏杆上，发出密章的指令。
“我不会让你走得那么轻。”他的声音很近，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。“如果世界允许你忘记我，我就让世界记住你属于我。”
她的指甲顶在他的手背上，痛。那一痛是真实的，瞬间把她从迷雾里拽回。她想要推开，想要把人推得远远，但身体不听，像被冰线牵着。
突然，门外有个锁芯转动的声音，清脆且无辜。楼上传来脚步声，节奏平常，像正常世界的标记。章景的手没有松，但他的眼神里闪过一抹别样的决绝。
他把那张纸折得更紧，塞进她的手心，像把一颗石头安在她里头。“记住，”他低得几乎只有她能听见，“不许忘。”
她抬头看他，雨光把他的轮廓拉长。嘴唇颤抖，她想说别这样，想说放手，想哭出声来。楼道的尽头有人影越来越近，门把手的金属声像一把锤。
章景的眼睛里，有一瞬的柔软，那柔软比石头还冷，却映出她一暮的影子。他的掌心在她掌心里用力，像是把她的名字刻进了肉。那一下，疼得她想叫，但声音被留在了嗓子眼。
门开了。脚步停在门口。章景慢慢松开手，像把东西放回原处，像放下一个可燃的东西。
他微笑，笑里没有温度。“别走。”三字轻得像羽毛，重得像锁链。
门外的人影向里探头，普通的问候像平常的白光，什么也没有看见，什么也没有听见。雨在台阶上滚成银线，滑向夜。
苏沫收紧掌心，纸片的折痕透出雨的味道和章景的名字。她想把纸揉碎，却发现手指不听。心里有东西被压住，发出像关门的声响。她抬眼，章景的脸在灯下有了新的轮廓，像刀，也像庇护。
“你要记得。”他又说，平静得像宣判。然后他转身，脚步平稳地走回楼梯，留给她一条湿漉的背影和一个被扣上的命运。
门在她身后关上时，世界像被按了暂停键。她握着那张纸，纸上有她从未写过的未来。窗外最后一滴雨落下，在玻璃上裂成两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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