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低着，玻璃肮脏得像一张翻过的旧脸。厨房里热气在凳背和水盆之间打圈，声音弱得像屋檐上流下的水。她的手指缝里还嵌着昨夜缝衣留下的线头，绣花针头反射着灯光，像倔强的小星。

门被推开，鞋底带着泥，带着路上的风。男人的外套上有酒味，衣襟角落沾着烟灰，他在炉边站定，手肘靠着桌沿，像一根生了锈的杆子。

"又晚了。"他只言片语，声音粗，像石子掉进碗里。

她没有抬头，只把勺子在汤里挑了一下，汤面泛起一圈褐色的油光。"饭热，汤也热。"她的语速平稳，句尾有点沉。她把一碗端到桌上，动作干净利索，不多一分。

他伸手去抓碗，手背颤了下。"这些日子——"他停住，像咬到不应咬的牙。

"这些日子你过得好不好，和我有什么关系？"她淡淡地问，勺子在唇边停了一瞬，像时间被捏住。

"钱都到哪儿去了？"他声音突然短促，像掷出的石子。"你哪来的底气天天笑？家里还有孩子，账你不晓得？"他说方言，词句拐着弯，但每个字都往屋里扎。

她放下勺子，手指有些发白，但没有颤抖。"米是你数的，账是我记的。你要账的时候就喊我糟糠，我要解释的时候你走了心。"她的声音冷了，像冬天的窗。

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烟盒，指甲深深压住纸面。"就别绕弯了，你是不是还藏着什么？"他带着爆发的气势，像要把多年的失望一口气说清楚。

她从靠墙的抽屉里摸出一张发黄的收据，纸角被揉得湿烂。她递给他，手伸得稳稳的。"这是三年前，你父亲那场病，我把娘家的金饰全当了当票，拿出来付的住院费。名字是你的。"她的话没有提高分贝，但每个字都像刀片，锋利且干净。

他盯着那张纸，脸色像被抽走颜色。屋里只剩勺子敲碗的回声。他的嘴巴张了张，像是想拿回些什么，却什么也拿不住。

"你为什么不说？"他终于问，语气里有责备，有惊愕，也有一声极难堪的空洞。

她把收据收好，放进衣服里最贴近心口的位置，指尖还留着纸的褶痕。"说了又怎样？你知道我说这些，晚上你会来找茬，第二天又会笑着叫我去揽米。你说过，穷并快乐。那时我信了。"她的语句慢下来，像是把过去一束束拆开，按着顺序放回箱底。

他跺了下脚，掸了掸衣角上的灰，却不敢看她的眼睛。屋外的风上了劲，把门廊上的风铃敲得清脆。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，像碎裂的镜。

她站起身，去盛了一碗汤，郑重地摆到他面前，动作里没有温度，也没有怜惜。"喝了热汤，别冻着。"她说完这句，转身去打开门，把一只旧毡帽扔给他，帽檐上还粘着霜。

他愣了半秒，接着把帽子往头上一按，帽沿下的眼里有光。那光是惊惧，也是羞涩，像孩子偷了蜜。

门外是冷的街。她的背影被灯光拉长，衣角边的补丁像一页旧报纸。她没有说再见。门碰上的一瞬，风把门缝吹得响了一声，像是房子也叹了口气。

他站在门口，手里还握着那张发黄的收据，灯光把纸的边缘照得透明。他没有动，只有烟灰慢慢落在桌上，溅成一个小黑点。那一刻，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，却不知道要往哪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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