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是冷的白。诊室里只有一盏低亮度的台灯和走廊那头机器的单调呼吸。她坐在破旧的候诊椅上，双手攥着一个塑料袋，指节发白。下唇红肿，翻着，像是被人用指甲从里往外一拽，皮里带着暗紫。

陈医生站在她前面，戴着一次性手套，动作平稳得像在翻页。他的声音也跟手一样，干净、直接：“先不用讲太多，闭嘴，张开。别用力。”他的话短，像贴着时间表。

她听话地张开，灯光照进嘴里，纸巾在护士手里摩擦出细碎的声响。小薇——年轻的护士，手法有点笨，话却多：“要不要热敷？我这有热水袋，别说我没提醒你，晚上血液循环差会肿得更厉害。”

她不看人，只看那盏台灯下的表盘，呼吸像是被人按了节拍。唇边流出一点血，她本能地把指尖贴上，指尖上是湿凉的温度，还带着一点米酒的气味。她的指甲缝里有黑土色的刮痕——不是来自诊室。

陈医生翻开记录本，笔落在纸上，“需缝合两针，局麻。”语句短而客观。他抬头看她，真正看了两秒，像检查着一张待使用的证件。“你叫什么？”

她吐出名字，声音低到像被棉被包住。不是不想说，而是怕声音被夜风带回去。问答之间，门缝外有脚步声，像有人在计算楼层。

小薇把消毒棉团递过去，手指还在微抖：“是不是有人打你？”她问得急促，像怕时间会把话吞掉。陈医生没有马上接话，眉间有一条线在动。

她吸一口气，指甲不自觉地划进了自己突出的嘴唇里，动作细小却足够让人看到软肉被撑开的光。她闭上眼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：“他……喝多了，忘了自己有多重。”

这句话像一枚小石砸在水面，周围都静了。小薇的眼圈红了，词不达意地咕哝：“人为什么会这样呢？”陈医生把手里的笔放下，“世上有很多原因，但现在先缝好。”

缝线扎进皮里，针眼处的小红点像夜空里忽然亮起的一颗星，医生的动作一气呵成，像不想让任何人有回头的余地。她咬着绷带，眼睛却望向门外的走廊，那里光影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
缝合完毕，小薇轻声道：“要不要报警？”她把这个问题像热汤推到她面前。屋子里安静，连呼吸都成了敲门声。

她摸进内衣，把一张小小的照片滑出来，照片边缘被折得柔软。上面是一个笑得满脸缺牙的男孩，嘴角有草莓酱的痕迹。照片背后，用蓝色圆珠笔歪歪扭扯写着三个字：等爸爸。她把照片塞回胸口，声音像是压在玻璃下：“不要。”

门外脚步停了，又远了。陈医生把手搭在门框上，影子横了过来，像一把半开的门。他看着她，眼神里没有怜悯，只有计算和无奈：“你可以走。但有些东西，缝了皮，治不了心。”

她站起身来，带着被缝的唇和口袋里一张带血的收据。走廊的灯一盏接一盏，她的影子慢慢拉长，最后一盏灯把她嘴角的线头照得清晰。她没有回头，手在口袋里摸到那张票根，指尖碰到油墨，像是触到一个人名。

她把票根紧了紧，像握住一个秘密，然后把它放进了嘴里，轻轻咬住。血混着药水的苦味在舌面炸开。窗外，一辆自行车铃声突兀地响起，像有人在午夜递来一个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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